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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子善靠著床頭,被子搭在胸前,他的雙手放在被子上,他垂著頭,只能見著他的半張臉,臉色很白,白得嚇人,夾著層淡淡的青,襯得他俊秀的眉眼,顯了幾分冷硬。“娘。我問你事。”他的話說得很慢,輕輕地,說話時他也沒有抬頭。
“什么事?”陳寡婦莫名的心提到了嗓子音,手心沁了層濕濕的汗。
“你是故意生病?故意讓自己病著的?想用納妾來沖喜。”
陳寡婦頓時頭皮發麻,幾乎是尖叫著說道。“你聽誰說的?這完全是血口噴人,我為什么要故意生病?誰會嫌命長?我還沒抱大胖孫子還沒見你光宗耀祖呢,好端端的我生什么病啊。”
“你沒有做過的事,你為什么這么心虛?”陳子善抬頭,直勾勾的看著母親,臉是木的,面無表情。
“你不相信我?你情愿相信別人的話?你不相信我?我可是你母親,從小把你養到大!你就是這么對我的?”陳寡婦喘著粗氣,氣急敗壞的指責著,帶著刺耳的嘶啞感。
陳子善靜靜的看著母親,聽著她說以前聽過的無數遍的話,可他再也沒有了感覺,那股勁消失了,不見了。他麻木的聽著,到最后只是看著母親的嘴巴上下張合著,她說什么,他卻聽不清。
“好。我相信你。”待母親說完,陳子善應了聲。
陳寡婦臉上露出欣喜的笑,眼里有得意的神色飛快的閃過,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能落回肚中。
她的高興這么顯而易見,陳子善看了會。“我想給阿杏找戶好人家,送她套嫁妝,不能眼睜睜的看著她在陳家耗盡光陰。”
“行啊。”陳寡婦對這妾也相當的不滿意。“你現在是舉人,更容易找媳婦,回頭啊,等你病好些,我給你好好挑個媳婦。”
“娘。對不住,我得讓你失望。這輩子我不會再娶媳婦,也不能再考功名。我失了那股勁,失了精神氣,想考也考上去。”
陳寡婦愣了下。“你說什么?我沒聽懂。”
“我這輩子只有如秀一個媳婦,也只認她這一個媳婦,往后不會再娶。”
“你瘋了!”陳寡婦滿臉驚恐的看著兒子。
陳子善還在繼續說。“也不能再考功名,考不上,我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你,你胡說的對不對?”陳寡婦湊近著兒子,小心翼翼的問了句。
“我的都是真的。”陳子善看著母親的眼睛,很認真的說著。
陳寡婦瘋了似的,狠狠的甩了兒子一個巴掌,紅著眼睛,滿臉的猙獰。“為了一個女人,就為了一個女人?”
“娘。你為什么要騙我?”
“我不騙你,你能老老實實的納妾?打小你最聽我的話,自打那毒婦進了門,你眼里只有她,她說什么就是什么。她什么出不兒子,憑什么不讓你納妾?我能眼睜睜的看著陳家斷了香火?你往后可是要當官的人,沒個兒子要怎么辦?我這么做都是為著你好!”
“如秀只是損了身子,好好養著過個三五年就能恢復。娘,到了現在你還在騙我,你還在說謊。你分明就是討厭如秀,便是如秀生了兒子,你也會想著法子讓我納妾,你就見不得我和如秀好。”
“你是我的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我怎么會對你不好?那毒婦有什么好,她勾著你,你都沒了心思讀書,我不管著你,你怎么考得上舉人,我見不得你好,兒啊,你怎么能說這么誅心的話!”陳寡婦流著眼淚滿臉的痛苦。
陳子善看著母親哭,他竟然沒有感覺,他扯著嘴角露出個嘲諷的笑,他竟然沒有感覺。“娘。你莫哭。我便是不讀書,也有能力養活你。”
“誰讓你養活啊。”陳寡婦憤怒的低吼著。“我養你有什么用?早知道你這么沒出息,這么窩囊,為了個女人把自己弄的半死不活,當初就不該生下你,你父親走時,我就該跟著他一道走,這十幾年的苦都白受了!”
“娘。要是你沒有故意生病,折騰著我和如秀,好端端的陳家,怎么會變成這樣?”陳子善不想再聽她說話。“娘。你走罷。我已經做了決定,這輩子不會再娶妻,也不會再考功名。你要是不想見我,可以不用管我。”
陳寡婦整個人跌倒在了地上,像是被抽走了靈魂般,眼神空洞失了神采。
“阿杏。”陳子善對著屋門口喊了聲。他知道阿杏肯定就在外面,成親那天晚上,就是她扶著母親站在門外偷聽。
偷聽的阿杏臉著紅,手中無措的走了進來。
陳子善沒有看她,指了指癱在地上的母親。“扶著我娘回屋,一會過來趟。”聽到了也好,他也不想說第二遍。
“噯。”阿杏吃力的扶起渾渾噩噩的陳寡婦往屋外走。幸好她在家時天天干著活,還有一把子窮力氣,否則,還真扶不起。
好不容易將陳寡婦吭哧吭哧扶進了屋,幫著她脫衣脫鞋躺進了被窩里,又仔細的掖好被子,阿杏擦了把額頭的汗,路過堂屋時,進去喝了杯水,解了渴這才往次間走去。
進屋前,阿杏先抬手敲了敲門,得了允許,她才推門走了進去,走到桌子旁就停了下來,隔床有著好幾步距離,她很是的拘謹的站著,顯得有些緊張局促。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夫君,腦子一片空白,竟變成了——“陳舉子。”
“你都聽到了。”陳子善話說得溫和,蒼白的眉眼,也透了些許溫和。
阿杏癡癡的看著,陳舉子便是病著,也是好看的很,像老人嘴里說得神仙似的。想著,她的話脫口而出。“我不走。”跟做夢似的,以為這輩子只能遠遠的看著,哪里能想到,竟然就嫁進了陳家,哪怕是當妾,她也心甘情愿。
“這是五十兩銀子,給你當嫁妝,你先收著。回頭我從同窗好友里,給你挑戶好人家。”陳子善像是沒有聽到她的話般,將擱在枕頭下的銀票拿了出來。“走罷,這輩子已經廢了。”
阿杏咬著嘴唇,眼淚嗒嗒嗒的落著,嗚咽嗚咽的哭,一個在搖頭。“我嫁人給你,我就是陳家的媳婦,我不走,你不考功名,我不在乎,你不想再娶,正好,我陪著你。”
“拿著銀票,走罷。記得關門。”陳子善躺進了床里,將被子拉起,整個人窩在被子里,連頭發都沒有露出來。
阿杏嗚咽嗚咽的哭了好久好久,見床上沒有半天動靜,她抹了把眼淚,想著,轉身往外跑。她找陳大娘去,陳舉子不想再娶,陳大娘肯定會想法子讓她留下來。
“娘。夫君說讓我走,給我五十兩當嫁妝,要送我走。”阿杏進了屋,邊往床邊走去邊說著話,滿腔的委屈,聽著甚是可憐。“娘。夫君已經打定主意不會再娶媳婦,要是連我都走了,誰來照顧你和夫君?我不想走。”
阿杏蹲到了床邊,將腦袋擱在床上,邊哭邊抽抽咽咽的說著話,就是不想走,想留在陳家。邊哭邊說,沒多久,她就有點口干,嗓子也啞啞的,張嘴就泛著細細的疼,她想去喝水,可娘還沒有說話呢,現在就走,前面的話不就白說了?
阿杏想著,大著膽子伸手推了推。“娘。你去跟夫君說說吧,我不想離開,我……”推著推著,她覺出點不對勁來,哆哆嗦嗦的伸出手往陳寡婦的鼻間探去,擱了好一會,她才把手拿下來。
“夫君,娘,娘,你快去看看,娘她,她……”阿杏不敢說出來,只一個勁的拍著窗戶。“快啊,夫君你快去看看娘。”心跳的特別快。
陳子善立即掀開被子,連鞋都沒有顧上,赤著雙腳就跑了出來。
他跑到了陳寡婦住的屋里,跑到了她的床邊,從被窩里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
沒了。
陳子善雙手失力,陳寡婦的手摔到了被子上。
“夫君。”阿杏湊過來,看著他,又看了看床上躺著的陳寡婦,捂著嘴一個勁的哭著。
過了會,陳子善才輕輕的說了句。“你先出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