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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村村好熱鬧的村民,見著陳寡婦的身影進村,就跟狗聞著肉骨頭的味似的,遠遠的跟在她身后,瞅著她往老屋去。就笑著張嘴喊了句。“陳大娘,你前兒媳可不住阮家老屋,她如今吶住曲家呢。”
本來還想說句,曲家正巧住著沒了婆媳的漢子,這話出來,肯定得更熱鬧。可這人到底是膽兒小,怕惹上事小命難保。話到了嘴邊還是咽了肚里,繼續暗搓搓的遠遠跟著。等會兒到了曲家,指定有好戲可看!
陳寡婦聽著這提醒,腳步停了下,猶豫了會,換了個方向,大步往曲家走去。
曲家特容易看到,村里最大最氣派的宅子,過去了準沒錯兒,就是曲家。常榕說,等婧姐回來。也要建個一模一樣的宅子,就更顯氣派了。
阮如秀在做紅豆糕,想著明兒拿到鎮上雜貨鋪放著賣,還得叮囑二叔,一定要說這糕名喚相思,連形狀都跟從前的無二般,糕點上面,還活靈活現的描著兩粒紅豆,圓潤色澤鮮亮。輪個買,一人一天只能買一個。
不為掙錢,只為著出口氣。
阮初秀看著這精美的糕點,暗想。如秀也是個狠角色。對待負心漢,就該有這手段。
陳寡婦來到曲家宅門前,見敞開著半扇門,有影壁擋著,只能從邊角看到點院子里的情況。她抬腳就進了宅子,越過影壁,便看到在廚房里忙碌的阮如秀。“阮如秀你給我出來!”話里的怨恨,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會時辰尚早,阮家各房都在自個家里忙著,常榕和曲陽有點手癢,想進山玩玩,被悠悠聽到鬧著要去。沒辦法,只好將她帶上,讓她坐在常小榕的背上,小灰和小黑留在了家里,讓它倆看著點倆個孩子。
阮如秀還沒說話呢,聞見陌生氣息的小灰和小黑一陣風似的沖了出來,感覺到陳寡婦滿身的惡意,它們張嘴連叫了兩聲。把陳寡婦嚇得后退了兩步,眨眼間額頭就布滿了細汗,臉色發白。
“小灰小黑。”阮初秀喊了聲,走過去,拍了下它倆的腦袋。
阮如秀這才施施然的走出來,站在正院的屋檐下,帶點兒俯視的看著站在院子里的陳寡婦,眉眼透著冷漠。“有事?”
“你把我的衣裳抵當鋪了?你就這么缺錢用?”陳寡婦氣急敗壞的問著,倆具狼狗虎視眈眈的看著呢,她不敢往正院里走。
“不缺錢用,純粹的想膈應你。看到你橫眉怒目的反應,我心里頭就舒坦。回頭去鎮上還得給老板道聲謝,我說要他最好找杏花村的買主,把價格出便宜些,他還真放到了心上。”
“你想膈應我,可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面都在怎么說陳家,這要是讓子善聽到,他本來就病著,非得氣得再吐血不可。”
阮如秀露了點無辜。“這跟我有什么關系。”
“阮如秀你真心狠吶!”陳寡婦算是看清楚了,這女人如今壓根就不在乎她兒子。“枉我兒待你一腔真心,如今還躺在床上,病得都沒了生氣,心心念念的全是你,你卻在這里給陳家捅刀子,真是我陳家的好兒媳啊!我是瞎了眼才讓子善娶了你進門,狼心狗肺的東西!”
“呵。”阮如秀滿眼嘲諷的看著陳寡婦。“要輪心狠,我還真比不上陳大娘您呢。誰能跟您相比啊。為了讓陳子善納妾,都不惜折騰自個的身子,好啊,如了您的愿,陳家有了個能為陳家生大胖孫子的妾。”
“他的一腔真心啊,在您老跟前什么都不是,您都看不上,我還要他干什么?您不把您兒子當個人看,可著勁的折騰著,我心疼他干什么?他是誰啊?還得多謝您老,多謝您待我的好,把我心窩里的情啊愛啊,都給磨了個干凈。”
阮如秀笑啊,笑得特別開心。“實話告訴你吧,陳大娘噯,您可得看著點您兒子,千萬別讓他往鎮里去。說不定,剩下的半條命,也得枯了個干凈。知道相思糕吧?您曾說過,讓他努力讀書,別沉迷風花雪月。哎喲,這相思糕啊,我準備拿到鎮上去賣。”
剛成親那會兒,倆人感情相當好。陳子善天天吃著媳婦給他做的相思糕,不多,就一個。代表著想念思念。這是種情趣,陳子善在書屋里看書,累時,便是不吃光看著擺在前面的相思糕,就覺得心口熱熱燙燙,疲憊一掃而空渾身是勁。
有日,陳子善心血來潮的想,他也要給媳婦每天做一個相思糕,他覺得,比寫詩送給媳婦更好,聞著是甜的,吃在嘴里也是甜的,能甜到心坎里。
陳子善說要學,阮初秀自然是樂意教。那幾日啊,倆口子窩在廚房里膩膩歪歪著,陳寡婦看著怨氣翻騰,卻沒有發作出來,找準了時機才出手。
“多簡單的相思糕,他愣是學了足足九天才學會,那我就買九文錢一個。您說這價錢合不合理?”阮如秀笑盈盈的看著陳寡婦,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是冷的,如寒冬臘月的夜風,刺骨的冷。“你毀了我的家,毀了我的人生,來日方長,咱們不死不休!”
陳寡婦被阮如秀眼里的怨恨嚇得連退數步,雙腿發軟,好在身后是影壁,支撐著她沒有倒下。她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臉色發青發白,宛如夜里看到了厲鬼似的。過了會,她情緒穩定些,舔了舔干澀的唇,哆嗦著拿出手帕擦臉上的虛汗。
怎么辦?陳寡婦失魂落魄的走出曲家,一腳輕一腳重,像是隨時會摔倒在地,兩眼無神,看著怪可憐。
躲在曲家旁邊聽熱鬧的幾個地痞,遠遠的看見曲陽他們回來,揮了下手趕緊走開。反正熱鬧已經看完,陳家的戲可真多啊,太刺激了!得好好跟人叨叨去。
陳寡婦首次嘗到了點后悔的滋味。她怎么也沒有想到,阮如秀是這般性子。她知道兒子待這個毒婦是有感情的,毒婦把事做得這么絕,壓根就不給陳家留點余地,這是想要他們母子的命啊!好狠的女人!
“娘。你怎么了?臉色怎么這般難看?”嫁進陳家的妾,正坐在屋檐下納鞋呢,見著婆婆進院子,連忙迎了上去,關心的問著。
陳寡婦看了眼這兒媳,眼神明明暗暗,被陽光照著,愈發的瞅不真切。妾下意識的縮了縮身子,有點兒害怕,怯怯的喊了句。“娘?”
可惜,她當時病得嚴重,怕撐不過去,這妾納得急了點呢,渾身上下沒一處能比得過阮如秀。陳寡婦心煩的甩開了她的手。“不是讓你在屋里陪著子善麼?”看了眼擱在椅子上的鞋底。“陳家不缺這點錢,用不著你納鞋做針線活。”
“我,不是,我想陪著夫君來著,可,可他不讓我呆在屋里。”妾手足無措的說著話。
陳寡婦看著她這樣,更覺心煩,冷哼了聲,往兒子的屋里走去。這個妾太沒用,壓根就攏不住兒子,還得想法子,和離了好,兒子現在是舉子,可以找個更好的兒媳,這家不看家世,得先看看姑娘的性情,一定要老實本分溫順的,還得長得好看,完全壓住那毒婦。
“兒啊,你還惦記那毒……你還惦記她干什么,她把我的衣裳都拿到鎮上的當鋪換了錢,如今村里好幾個穿著我穿過的衣服,在村里來來回回的走動著,甚至都有人穿著衣裳上門,戳著我的心窩子說話,說陳家要是缺了錢,盡可以跟大伙說,軟聲軟語的說上幾句好話,看在你的面子上,都會愿意幫把手的,瞅瞅這話說的,我這張老臉今個兒算是丟凈了。”陳寡婦拿著帕子捂住嘴,低低的哭了起來。
邊哭還邊斷斷續續的說著。“便是你爹走的那會兒,家里多艱難啊,為了你,我都咬緊牙關挺著。沒想到,活了半輩子,眼看黃土埋了半截身子,老了卻受這罪過,兒啊,但凡你心里有娘,你就別想著那女人,她的心多狠吶,都是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們中間還有個蓉蓉呢,可你看看她這事做的,這是完全沒有顧念著往日情分,多歹毒啊。”
“是我對不住她。”陳子善木木的看著母親,聽著她的哭訴,想的卻是納妾的當天晚上,如秀對他說的話,每想一回他的心就要疼一回。
陳寡婦的哭聲戛然而止,她有點反應不過來,不可置信的看著兒子。怎么也沒有想到,都到了這份上,兒子還護著她!
“娘。你出去吧。”陳子善翻了個身,背對著母親,將臉埋進被子里,深深的吸口氣。
如今,整個陳家,也就只剩下這床被褥,這床被褥上還沾著如秀的氣息。
陳寡婦靜靜的坐了會,才恨恨的起身離開。就兒子現在這模樣,她哪里敢開口讓他再娶。
阮初秀無奈的看著阮如秀忙忙碌碌的做著紅豆糕,這都做了滿滿一整盤,粗粗數著有近四十個呢,她看不下去,伸手拉住阮如秀的手臂。“你歇會兒,做這么多一時半會的也賣不掉,這玩意就吃個新鮮,便是現在天冷,也只能買兩三天而已。”
九文錢一個,小小巧巧,看著是精致,可太小啊,連小孩都能三小口吃完,更別提大人,吃得粗野些,嘴巴一張就是一個,一個九文錢。一般人哪里敢買,剛開始肯定賣不動。
“沒事,可以扔給狗吃,喂馬喂牛也行,還有雞鴨都是可以的。”阮如秀掙脫了阮初秀的手,繼續做著相思糕。
阮初秀拿她沒辦法,只好道。“行,你做吧,想做多少就做多少,我幫你看著蓉蓉去。”
“這是干什么呢?都不用進宅子,就能聞著香味兒。”阮永氏扶著阮程氏邊進宅子邊揚聲問。“如秀這是在做紅豆糕呢?”
“對啊。想著送到二伯家的雜貨鋪賣換點錢。”阮初秀抱著蓉蓉給她把尿。“奶,你要不要嘗個?屋里多著呢,娘你拿個給奶吃著,就是太甜,不能吃太多,咱就一個吧,嘗嘗味。”
阮永氏將婆婆扶著坐到了藤椅上,就往廚房里走去。
“悠呢?”阮程氏瞇起眼睛往屋里瞅,問了聲。
阮初秀給蓉蓉理著尿布。“她在東廂呢,等會我,去喊她。”說著,抱起蓉蓉走到彎拐處,朝著東廂喊。“悠悠帶明吉過來,奶奶喊你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