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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風在車外聽得一愣,轉念想過才知她是在臨別之際最后懷緬與那人的過往,酸辛之余自然答應,不料卻是中了她的調虎離山之計——她知宮中那些人要尋的只有自己、泰半不會為難她身邊的人,于是自當尋了法子將無辜之人支走,不可讓他們同她一起遭難。
而宮門……早就已經為她打開了。
戍衛的士兵像早得了示下要為她放行,見她孤身而來無需盤問便側身讓道,她能察覺到他們鄙夷探究的視線、大約都在想似她這般不知廉恥的禍國之人如何還能有顏面回到大周的皇城。
她半點都不在乎,不感到痛也不感到恨,那樣的平靜令她自己都感到驚訝,可恍惚間依稀也知道自己的心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只在等待著那個讓它徹底崩潰宣泄的剎那。
“太后。”
有在御道一側等待良久的宮人好整以暇走上了前,他捏著嗓子聲音尖利,明明眼中全是奚落輕慢、可卻還遵照過去的規制對她行禮。
“請隨奴婢移駕御園,陛下已等候多時了。”
她其實并沒聽清對方的言語,整個人便似孤魂野鬼一般出離,陰沉的天幕低得就像要整個塌下來,那些烏蒙之下窮奢極欲的金殿卻還無知無覺地佇立著,不知曉往后已再不會有人替它們遮去頭頂無盡的風雨了。
艱辛無趣地……她終于來到那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梅林。
那時已是季月初一,便是江南的瓊英也就要謝盡了,滿枝繁花簌簌而落,是極致的爛漫也是極致的蕭索——她不在乎它們,途徑無盡的花冢也沒有哪怕一次回頭,遙遠的水榭間似有一道人影、依稀正同她夢中的光景有幾分相似,只是她絕不會認錯了他,俄爾果然在走近后……看到了衛熹的臉。
第178章
“母后, ”他像已等她很久了,折身看向她時神情有種好整以暇的篤定,“……你回來了。”
那聲“回來”是諷刺, 也是對勝利傲慢的宣告,仿佛在告訴她他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而她無論如何都逃不出他的指掌。
她卻還是不在乎, 仿佛他同她匆匆略過的那些話草木石沒有任何區別,她的心里永遠只有一個人,即便到了此刻還要不斷四望尋找,甚至問他:“……三哥呢?”
“三哥”……
那是他從未聽過的稱呼, 在他和她于這深宮之中相依為命的漫長歲月里哪怕一次都沒有聽過, 她明明應該客氣地稱呼那個人為“方侯”的……怎么, 卻會是如此親密的一聲“三哥”呢?
他像被人猛地刺了一劍,疼痛甚至將把她重新誘回捏進手心的愉悅都沖淡了, 他頭一次覺得她那么可怕, 原來在過去那些溫情脈脈的笑容之下她竟藏起了如此冷漠的一顆心。
“宋疏妍……”
他同樣改換了稱呼,頭一回用自己在暗地里肖想了無數次的方式叫她。
“……你難道沒有心么?”
他痛得連聲音都在發抖。
“事到如今還是一意要找他……難道對我便沒有一絲歉疚?”
“你明知我最恨什么、知我可以將世上一切最好的東西都捧給你……可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明明有那么多選擇……”
“為什么……卻偏偏選擇背叛我?”
他的氣息已經亂了,幾句簡單的問詢也說得斷斷續續顛三倒四, 可他的痛苦對她毫無意義,甚至連她的眼睛都不肯端端正正看向他, 只依舊在問:“……他果真被你們殺死了么?”
……多殘忍啊。
他可以為她瘋為她死為她罔顧倫常、為她將所有的不好都剜去只留下一副看似純真的臉孔, 可她不在意不憐惜甚至不肯多問一句……他緣何,如此渴望與她在一起。
“好,好……”
他笑起來了,那么自輕自賤又那么自命不凡, 強壓一月之久的怒火終于沖破禁錮從心底躥起,某一刻他甚至擔心自己會就這樣將面前的女人一手掐死。
“……你問他是不是死了?”
“他當然死了!”
“天下人都知道他死了!——一個謀逆叛國的亂臣賊子!被自己的兄弟親手斬殺于陣前!”
“他是罪有應得——”
“他是死有余辜——”
他說的是真的。
可……又不完全是真的。
世人盛傳方四公子大義滅親、識破兄長詭計后便殺之以謝天下, 可據皇叔衛弼回報那日他率軍破城時方獻亭已經死了,長劍貫心一擊斃命、就在昔日方氏故邸之中,彼時方四滿面淚痕坐在兄長尸身一側,實難認定便是他動的手。
“那方孜行過去一直領兵在外,還當不過是個有勇無謀的武夫,”太傅陳蒙聞訊之后曾輕捻胡須如是說道,“未料倒也還算有幾分聰明,至少懂得順勢而為不辜負他兄長的苦心。”
是的——“順勢而為”。
方獻亭這一死實是將了朝廷的軍——他們原本打算在長安城破后為方氏安一個謀逆叛國的罪名,朝廷以數倍兵馬圍剿之、再將后方糧草供給徹底切斷,便是在沙場上斗不過那宛若武曲的潁川侯、耗也能將他的兩萬兵馬活活耗死,此后方氏一族群龍無首,天子便能借機下旨剪其羽翼,父族四母族三妻族二通通殺盡,名正言順干干凈凈。
可他偏偏死了、在外人看來還是被自己的同族兄弟所殺,如此一來方氏便成大義滅親撥亂反正的有功之臣,朝廷再要誅其滿門便是師出無名。
“混賬——”
當初衛熹聞訊亦是萬分激憤。
“難道朕便拿他沒法子?”
“一介罪臣死不足惜!事到如今還能礙誰的手眼!”
“朕要誅他方氏的九族!朕要他們通通去向先帝謝罪!”
這是少年人只知宣泄的意氣之言,陳蒙衛弼等一干老臣聽過就聽過了、心中思慮的還是王朝的未來——方獻亭在最后關頭以一己之死斷了他們的后手,如今方氏殺不得、方云誨更在歸朝途中趁衛弼不備帶兵南逃投奔他長兄方云崇而去,甚至被交到姜潮手中的八萬神略軍也脫離了朝廷掌控,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僵持的原點,甚至變得比原先更加糟糕……
方獻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