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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說話, 偌大的江畔一時只有飛雪飄落的聲音，姜潮、婁風(fēng)、婁蔚、方云誨、宋明真……這些上過戰(zhàn)場的男子此刻都在一旁看著, 征人與戰(zhàn)馬的分離或許正是他們眼中最壯烈的訣別。

“不是不帶你……”

眾人聽到君侯低聲同濯纓說著，好像它不是一個畜牲、而是與他相知多年的老友。

“只是……”

他語塞了，它則再次發(fā)出一聲悠長的悲鳴，神駒通靈誠不欺我，那時它大約也不想他為難罷——可它又不肯走、頻頻低頭去蹭他的手，也許它并不是害怕被誰拋棄、只遺憾自己不能再于千鈞一發(fā)之際救他的性命。

宋疏妍不忍再看下去、于是匆匆撤手合上了窗牖，不知過去多久車外又傳來一陣踏雪的腳步聲，她知道是他來了，一窗之隔，與她別過。

“我走后姜潮和婁風(fēng)會帶你過江……”

他的聲音低低落進(jìn)她耳里，正如那年萍水相逢時他在雪中隔窗說的那聲“舉手之勞”。

“鶯鶯……照顧好自己。”

她在車內(nèi)看到他的影子，雪片一樣飄來又散去，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原點(diǎn)，只有稱呼由當(dāng)初生疏的“小姐”換成了“鶯鶯”——她笑了，在二哥的攙扶下慢慢走下馬車，三軍將士肅立大江之畔，百舸千帆同見鐵馬冰河，他就站在雪中等她，像過去千百次做過的一樣對她下跪，他身后數(shù)以萬計(jì)的將士隨之同跪，好像他們這些要為國家舍命的人還不如她這個無用的傀儡尊貴似的。

“卿欲助人渡江，于天下自是深恩厚誼……”

她低頭看著他微笑，墜落的眼淚也似晶瑩的落雪。

“只是此船若你獨(dú)坐、向前便是碧波萬頃……而若改為與人同乘，便恐鐵鎖橫江無路可行。”

熟悉的話語飄散在風(fēng)里，十年前同出長安的一幕便又翻回眼前，同樣的江流滾滾向東、這將要分離的情境也同那時毫無分別，唯獨(dú)說這話的人由他變成了她，于是因果陡轉(zhuǎn)世殊事異、她的悲傷只比當(dāng)初更濃更烈。

“誰都只有一條船……”

“難道你……便不想去更好些的地方么？”

他都能聽懂，與她那些瑣碎的過往也都一一記在心底未曾遺忘，此刻神情怔愣中又有一絲懷緬，大約十年一夢實(shí)在悠長、他亦有些想念過去那個立在船頭執(zhí)意送他渡江的少女了吧。

“臣確有許多想去的地方……”

他含笑答她，難得也當(dāng)眾逾矩抬頭看向她的眼睛。

“‘寄蜉蝣于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知不可乎而往，非謀一己于造化之功，是為俯仰而內(nèi)省無愧也。”

“于柳暗處見花明，于平蕪處見春山……縱未有幸親至，亦當(dāng)無憾。”

他實(shí)在是錙銖必較的性子，聽她提起“渡江”的舊話、便要以一句相似的“春山”還她，她在那個男子眼中見到世上最明澈開闊的景致，原來在那些耳鬢廝磨的纏綿之外，她對他的敬意從不比愛意少上半分。

“好……”

她含著淚微笑，也不知自己是在應(yīng)答什么，無言之際他卻緩緩起身，竟在江岸之上千千萬萬人的注視下將手伸向她——

輕輕地……為她拂去一點(diǎn)鬢間的落雪。

她一瞬怔愣、凜冽的風(fēng)雪讓她聽不清四下是否有人驚呼議論，而實(shí)際這些瑣碎也根本不重要了，她該將自己的心清空、以便珍藏那人贈她的平生唯一一次九死不悔的堂而皇之——他正在吻她，以眼波吻她，以呼吸吻她，以心底最后一絲遲遲不肯散去的熱意吻她。

“鶯鶯……”

他輕聲與她耳語，含笑的目光是誘人沉醉的路引，某一刻她亦心領(lǐng)神會知曉那是他對她的一次清償，原來不是只有她見不得他被霜雪侵?jǐn)_，他也同樣不愿她鬢間有哪怕半點(diǎn)滄桑。

“……我走了。”

……那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zhàn)。

沒人預(yù)料到它最終持續(xù)了多久，中原之地狼煙四起、大江以南同樣未能幸免，在這場空前的浩劫面前連太清以來的十年戰(zhàn)亂都成了小打小鬧，黑云壓城山雨暴烈，鬼蜮人心終將一切拖入地獄深淵。

“朕不想聽這些——”

可惜最初許多人都沒能看清事情的走向，臺城中的少帝甚至不愿多聽前方傳來的軍報(bào)、只一意抓著太后離宮之事不放。

“你們只說她要去為三軍踐行，卻沒說她要離開金陵！——如今三日已過人還遲遲不歸，豈不讓我皇室成了天下第一等的笑柄！”

他怒氣沖沖將整座扶清殿砸得一片狼藉，瑟縮的宮人早已噤若寒蟬跪了滿地，被他指責(zé)的王穆和陳蒙卻都神情泰然、唯獨(dú)近來被抬了身份的董太妃急于上前平息天子怒火，一邊打發(fā)奴婢們退下一邊試圖拉住自己兒子的手，說：“熹兒莫惱，為了那等不知廉恥的娼丨婦氣壞了龍?bào)w又怎么值得？她定是與那方獻(xiàn)亭私奔去了，他們——”

“這里沒你說話的余地——”

少帝卻并不領(lǐng)情、甚至怒火更盛地狠狠甩開了她的手，年輕的君主此刻就像一匹受傷的孤狼，寧愿憤恨地撕咬一切也不愿承認(rèn)時至今日自己依舊聽不得半點(diǎn)旁人對那個女子的侮辱謾罵。

董嫻被駭?shù)玫雇藘刹剿さ乖诘亍s仍未能得到少帝的半點(diǎn)顧惜，他只上前兩步用力抓住太傅陳蒙的手臂，高聲質(zhì)問：“朕在問你！她要離開金陵的消息，爾等為何知而不報(bào)！”

“為何要報(bào)？”

相較于天子的激動失控，陳蒙的神情則是平靜得幾近冷漠，簡短的反問不卑不亢、甚而有種居高臨下的威嚴(yán)肅穆。

“報(bào)與陛下能改變什么？”

“改變她與君侯偷丨情茍且的事實(shí)？”

“還是改變他二人一同背叛先帝與陛下的圖謀？”

“想走的人永遠(yuǎn)留不住，抽刀斷水水更流，長痛不如短痛！”

句句銳利步步緊逼，尖刻的言辭直令衛(wèi)熹越發(fā)羞惱，他的臉色幾乎已經(jīng)扭曲，又道：“可如今她不見了！難道你要朕就這么從此放她走？天下人都會知道她對先帝的背叛！父皇九泉之下如何得以安息！”

漂亮的托辭全是虛假，實(shí)則他的心中全無先帝、不過只是為了自己感到怨恨——他嫉妒方獻(xiàn)亭，嫉妒得發(fā)狂！他奪走了他此生最愛的女人，甚至讓她懷了他的孩子！

——憑什么？

憑什么！

她明明應(yīng)該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