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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前也曾力主依律辦事,未嘗要攜全族同你對抗……他必是明白你的難處,也不愿宋氏成為眾矢之的。”
其實這些話她都是聽過的,有些道理也在這七日中可以想通,只是此刻萬籟俱寂、她內(nèi)心的脆弱被眼前人放得百倍大,有許多平素說不出口的話也終于得見天日了。
“他為什么要在最后為我說話……”
她有些怨恨地問著,也不知是在問方獻亭、還是在問已然故去的父親。
“他一生都沒有為我說過話!一句都沒有!……為什么偏偏在最后,他要為我說話?”
“我寧愿他同我對抗!我寧愿他像那些人一樣恨我罵我!”
“他現(xiàn)在這樣算什么?——算什么!”
扭曲的掙扎難以壓抑,此刻她的質問是撕心裂肺的——他忽然就明白她原是寧為玉碎的性子,要么便從頭到尾都不要得到一點愛,要么便完完整整給她全部。
“我無法還他了……”
她的淚水終于決堤,其實剝開那因緣際會之下層層疊疊包裹在心上的厚重偽飾,她大約也曾深深渴望過得到那個已故之人的愛罷。
“三哥,我再也無法還他了……”
他微微閉上眼睛,感到自己一顆心都要被她掏空了,或許他對她從來不是單純的疼惜憐愛、而是永遠相互呼應的休戚與共同憂相救。
“哭吧……”
最終他只能這樣寬慰她,極致的共情之后卻是蒼白的詞窮。
“……哭出來就沒事了。”
“陛下——陛下——”
西宮之內(nèi)略有喧嘩,是少帝親至膳房為母后熬煮了粥飯,宮人們都誠惶誠恐小心伺候、唯恐這位祖宗將自己磕著碰著;折騰了大半個時辰方才料理停當,他又親自端著向扶清殿而去,一路怕粥涼了走得極快,身后上了年紀的王穆險些便要追不上了。
“陛下且走慢些——容老奴先去殿中通傳——”
少帝可不會聽他的,心說母后方歷喪父之痛、今日一整日都是滴水未進,他又豈能不為之擔憂?她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替他守江山,他已是如今同她最親近的人了,他不關心她照顧她、又要誰來陪在她身邊?
“不必通傳,朕自去探望母后——”
衛(wèi)熹語氣堅決,眼中又隱有絲縷要向母后獻寶的期待激動。
“你們便在外守著,誰都不許入內(nèi)打攪。”
左右宮人聞言皆喏喏稱是,目送少帝殷勤地手捧粥碗小心翼翼推開了扶清殿的宮門;他入內(nèi)時見內(nèi)殿依稀還亮著燈、便試探著喚了一聲“母后”,沒有人應答,僅有一聲悶響隱約從宮殿深處傳來,繼而又是窸窸窣窣的,好像……有些匆忙似的。
他心中覺得怪異、當時卻不曾細究,只在外揚聲道:“母后,是兒臣來了——”
說著便不等召喚徑自向內(nèi)殿而去,短短的幾步意味著多大的危險,當時的他竟是一無所知的。
“母后——”
他看到垂墜而下的床帷,昏黃的燭光隱隱映照出母后的身影,柔婉的模樣令人心旌搖曳,他一顆心隱隱的癢、這才忽略了床榻之下隱約斑駁的泥漬和母后應答時微微張皇的語氣,只聽對方喚:“……熹兒?”
她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剛才哭過,衛(wèi)熹心頭憐惜之意愈盛、已迫不及待要看到她的臉。
“兒臣聽聞母后今夜未曾傳膳……”
他步步向她的床榻而去,甚至忍不住想伸手撩開那一層阻隔的紗帷。
“……便親自做了些請母后一用。”
宋疏妍與他只有一簾之隔,而方獻亭方才未及避出去、此刻亦藏身于她的香枕綾被之間,她一顆心跳得又急又慌,那一瞬什么章法都亂了,只脫口而出:“不要過來!”
她是發(fā)了急、語氣乍一聽有種別樣的凌厲,衛(wèi)熹在外腳步一頓、伸出的手也是一僵,聲音無措起來,問:“……母后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有什么不適?”
宋疏妍猶自心亂、直到方獻亭的手在錦衾下緊緊拉住她方才微微回神,她與他對視一眼,終于深吸一口氣漸漸定心,再開口時語氣便靜了,說:“不經(jīng)通傳豈可擅入內(nèi)殿?——你且去外間稍待,母后隨后便至。”
少帝在外應了一聲、語氣多少有些落寞,大約是自己的“孝心”未能即刻換來母后的嘉獎,他也感到些許失望了吧;應聲之后悻悻而去,又在外等了半晌方才等到母后更衣而出,他看著她紅腫的眼角心疼不已,趕忙又是端茶又是舀粥地照顧起來,母后的神思卻似始終有些游離,好像跟他在一起、又好像身在距他很遠很遠的地方。
“這粥還合母后的口味么?”
他只好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來邀功。
“兒臣問過膳房和太醫(yī)署,在其中加了些紅棗胡麻,說是可以補氣益血。”
宋疏妍的心思此刻全在一墻之隔的方獻亭身上、對少帝所言皆是入耳不入心,只能勉強說兩句“甚好”、旁的話一應說不出了。
“至于宋夫人的事……”
衛(wèi)熹仔細看著她的臉色,又謹慎地提起了萬氏。
“她冒犯母后自是罪該萬死,但、但朕念著她畢竟是宋公遺孀,為防母后聲譽受損,失儀之罪還是從輕發(fā)落吧……”
他怕母后覺得不解氣、而實際宋疏妍眼中卻從來沒有萬氏一房的存在,此刻她搖了搖頭,只淡淡道:“不必責罰,送些賞賜安撫幾句,明日宋公下葬……孤也要再去一次。”
衛(wèi)熹聞言一怔、像沒料到她明日還要再去面對宋氏族中那些人,今日他們已然下了她的臉面,在他看來是該狠狠敲打一番給些顏色的;只是她說什么他都愿意聽,此刻也稱“一切皆從母后之意”,宋疏妍點了點頭、想放下湯匙又不得不在少帝希冀的目光中繼續(xù)一口一口吃下去。
“朕讓人為母后取些菜肴來吧——奔波一整日,只喝幾口粥怎么行?”
說著不等宋疏妍推拒便揚聲叫起王穆,對方早就候在殿外、也早知少帝會讓自己做什么,此刻笑容可掬地領著一眾宮娥魚貫而入,目光卻在掠過內(nèi)殿時有一瞬的凝頓。
——他看到了尚未閉緊的窗扉,看到了鳳塌床幃微弱到幾不可察的晃動,身在深宮數(shù)十載、哪處殿宇按例當燃放怎樣的香料都一一記在腦海,哪怕一點味道的區(qū)別都將立刻招徠他的注意。
或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