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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看向妹妹,一片猩紅的眼底有著難言的復雜與悲傷。
“父親非因長兄下獄而怒……相反,他曾當眾稱是他行有不端在先、要宋氏如數認下那六萬八千貫贖款……”
“眾人不服他之裁斷、在堂上爭執推搡起來……這才……”
寡淡的言語過分簡單、實難將當日之景復現眼前,宋疏妍卻聽得僵住了,像那淺顯的言語是什么晦澀難懂的天書一般;那樣的懵懂也是酸澀,宋明真也知曉自己的妹妹平生從未得到父親的疼愛偏袒,未料偏偏最后他體諒了她一次,而代價卻又是他自己的生命。
“去看看他吧……”
宋明真感到自己眼眶酸澀漲痛、依稀像是又要落淚了。
“在他入殮下葬之前……最后見他一面吧。”
遺憾是說不盡的,畢竟有時就連清楚的是非都無法說清,那人在她最需要“父親”時漠然將她拋在身后、又在她最不需要“父親”時唐突出現在她身前,遲來的恩情到底輕賤,她早就過了渴盼雙親疼愛體恤的年紀了。
可……她最終還是去了。
他停靈家中的最后一日正是七日期滿之日,宋氏的贖款連半數都未繳足、她便在鳳陽殿擬了旨意命千機府將著作郎移交刑部大理寺審理、后依律刺配兩千里;料理完此事她方才命人備車駕出宮,少帝早得到了消息在宮門前等候,見她來了便小心翼翼上前扶住她的手,說:“母后……兒臣陪你同去。”
她不需要誰陪的,其實最盼望的是能同那人單獨待上一時半刻,只是也知這等念想是虛妄,如今宋府之內必是人滿為患——朝夕奠、既夕哭,似乎體面的送葬總需有絡繹不絕的賓客前來吊唁致奠,無論親疏遠近、不計敵友善惡,仿佛只要能在靈前一跪便有了什么意義似的。
她覺得乏累,當時也并未推卻少帝的好意,太后與天子同出臺城、又成了南渡以來的首遭,道旁百姓紛紛驚惶避讓、卻沒有一家懸掛喪幡致哀,確同十數年前先國公去時的光景大不相同。
——可宋府門前的熱鬧卻是同當年的晉國公府一般無二的。
她沒有料錯,滿朝文武果然都來了個遍,如揚州萬氏這等與宋氏有親的門戶人自然來得最齊,長姐宋疏影哭成了淚人、她丈夫萬昇在一旁想摟住她的肩膀寬慰卻又神情猶疑不敢動作;其余在江南叫得上名來的大族也都紛紛前來吊祭,便是洛陽派的官員們也都拖家帶口地來了,陰平王攜子帶女與范玉成站在一起,當時望向宋氏眾人的目光也說不清是幸災樂禍還是心有戚戚。
……方氏自然也到了。
方獻亭身著喪服站在賓客一側,身邊另有許多同族重臣,眾人都在她與少帝入門時對他們山呼下拜,唯獨他在叩首前曾隱隱向她投來擔憂的一瞥;她并未回望,除卻兩人當時“不睦”的關系并不適宜有所交流之外,大概更因她當時的心思都在長眠于堂上棺槨之中的那個人身上了罷。
第149章
……說來她也實在有很多年不曾回過這里了。
整整八年……過去的心灰意冷似仍歷歷在目, 父親威嚴深重的凝視更一度令她久久夢魘——她一直知道的,即便三姐姐宋疏淺不曾爬上姐夫萬昇的床最后被送去洛陽的也只會是自己,父親心中早有取舍、她的結局打從最開始就已是注定。
——那么現在呢?
你可曾后悔么?
她一步步向靈堂上的棺槨走去, 某一刻大約也想執迷不悟求一個答案,只是當父親蒼老又僵硬的臉孔毫無生氣地再次出現在眼前時、那些話又都從心底消失不見了。
“母后……”
少帝在旁擔憂地低喚, 滿堂賓客的目光亦都牢牢鎖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他們是否在期待她落淚、甚至不知道自己心底是否也懷有同樣的期待,可她的冷漠根深蒂固,直到那時眼底竟都沒有絲毫濕意。
她……
……哭不出來。
難言的恐懼爬上心頭,她的臉色慘白到沒有一絲血色, 不合時宜的沉默是驚世駭俗, 她的冷酷活該要變成被人攥在手心的把柄要害。
“……太后不為自己的父親哭靈么?”
果然嘲弄與逼問很快就到了, 宋疏妍緩緩側過身,看到許久不見的繼母正披頭散發跪在堂側滿眼恨意地看著她。
“還是你心中亦知自己不配站在這里……”
萬氏搖搖擺擺地從地上爬起來, 緊緊縮在她身邊的宋疏淺驚慌失措地去攙扶。
“因為他就是被你親手逼死的!”
凄厲的指責實在不留情面, 在此大庭廣眾之下更無異于為文武百官上演了一出好戲;衛熹臉色已變、沉聲斷喝一聲“放肆”,又語氣極冷道:“宋夫人悲傷過度言行失矩,還不快快將人扶下去歇息?”
左右宮人喏喏上前, 卻還未近身便被萬氏張牙舞爪地揮開了——她像已瘋得毫無顧忌,什么表面體統都不愿再守、什么生死懲戒都不愿再怕。
“你害怕了!”
“你不敢聽我說!”
“是你不仁不孝害死了自己的父親!”
“是你在他死后還要流放他的兒子!讓他死在邊境苦寒之地!”
“你要報復我們所有人!你要整個宋氏為你的過去陪葬!”
……如此如此云云。
這些指摘實在不算新鮮、宋疏妍早都料到宋家人會在背后如何議論謾罵, 只不料長兄將被流放的消息這般快便傳到了萬氏耳里, 想來但凡她的心肝兒平安無虞她都不會這般口無遮攔肆無忌憚。
她冷漠地看著她,即便對方已如此聲嘶力竭凄入肝脾內心也沒有哪怕一絲波動,她像根本感覺不到他人的悲傷,冰冷到讓自己都感到驚訝害怕。
“把人拖下去——”
衛熹怒意更重, 當時環顧四周卻只看到宋氏族人皆神情漠然作壁上觀——他們當然知道萬氏之舉大逆不道罪孽深重,可也恰恰是這瘋癲之人才可替他們說盡不敢說的話、做盡不敢做的事——宋泊雙手負后老神在在, 看向宋疏妍的目光只有無盡的嫌惡與冷寂,也許那時他甚至想手提利劍在她親爹的靈前將她也捅出一個血窟窿,如此方才不算愧對宋氏清流的列祖列宗。
原本肅穆的靈堂一瞬亂了套,女人的嘶叫撲打聲吵得人頭痛欲裂,宮人們原本可以輕易將人制服、卻偏偏念著今日場合的特殊而不便對宋公的遺孀下狠手;一念之仁卻令萬氏逞兇,只見她在掙扎中反手抄起一個銅制的香爐,閉著眼睛便朝宋疏妍狠狠扔了過去,兇惡的表情像要飲其血而啖其肉、數十年前便積下的恩怨到今日終于愈演愈烈不死不休。
“太后小心——”
“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