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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
她被吻得喘不上氣,只差一步便又要墜進荒唐的夢寐里,可嘆最終還是他先恢復清醒,轉頭看看外面的天色,心知確已到了她該離開的時候了。
“回去吧……”
他有些艱難地放開她,深邃的目光卻還跟她絞在一起。
“……別誤了時辰。”
她還有些朦朧,迷失在他柔情的注視中無法自拔,又過一陣方才等到情熱散去,原來世上最難的事便是同眼前這個人分離,此刻的她同十年前那個與愛人在錢塘別過的自己相比根本毫無長進。
“知道了……”
她有些懊喪,從他懷中離開時既有幾分不安又有幾分負氣,起身向外走時雙腿卻忽地一軟、令人難以啟齒的澀痛直教她往地上跌去,幸而他眼疾手快又一把從身后將她穩穩攬回懷里,寬大的手掌微微發熱,模糊的低笑亦讓人羞惱,她終于又被他欺負到面頰緋紅眸含秋水了。
“……放開。”
她別扭地輕輕一掙,其實心里只盼能一直這樣被他抱著,他也明了她的心思,此刻一邊重新仔細地為她戴上兜帽、一邊再次在她頸間落下一吻。
“不必擔心我,也別太讓我擔心……”
他的愛意永遠內斂含蓄,即便是分別的離情也始終審慎節制,唯有彼此被月光投落在枯草間的影子正在寡廉鮮恥地緊密糾纏,恰似柔情的雪風輕輕托起瓊英馥郁的花蕊,即便世人皆矢口否認梅花也將在它最鐘愛的時節不顧一切地盛開。
“……我很快就會去見你。”
他低低對她許諾。
第138章
接下來的一月間, 大周朝堂可謂真正是風起云涌暗流洶洶。
潁川侯下獄,太后乘機奪其八萬神略兵權,無異于明晃晃將手伸到對方口袋里掏東西, 惹得方氏族內大為不滿;兵部尚書方興領一干同僚于扶清殿前長跪請之收回成命,太后被逼無奈, 既不能受方氏脅迫打自己的臉、又不能不顧強臣聲威執意跟他們硬來, 于是只好折中將兵權轉予新在幽州立功的姜潮、專門在三省之外另立一“千機府”總司兵事機密要務,好不容易才哄得方氏族人退去。
她被他們塞了個惡心,轉頭便將怒火撒到了潁川侯身上,竟當真追究起了當初在朝上隨口說的四十脊杖, 派人又去御史臺獄將數目補足了, 據說君侯因此重傷, 當時在牢內昏迷了三五日才醒。
天家與方氏的關系經此一役便忽而顯得微妙起來,雖則潁川侯此去平藩也是為國盡忠、可這一言不合便下令將整座金陵皇都封鎖數月的專斷之舉也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天下沒有任何一個君主可以容許自己身邊臥有這樣一頭猛虎, 有些忌憚在悄無聲息間便會生根發芽再難拔除。
“可方侯終歸也是為了社稷……”
匯勤閣內少帝衛熹眉頭微鎖,在隨太傅讀書的間隙也與對方論起時政。
“那施鴻杜澤勛分明就是心懷不軌要當第二個鐘曷,如今洛陽派這般攻訐鬧事也有一多半是為報與方氏的私怨, 母后對方侯這般苛責,依朕看……卻是有些過了。”
少帝如今年歲漸大, 對朝事的關切也確比過去更多, 太傅陳蒙頗為欣慰,坐在太師椅上輕捻胡須淡淡一笑,神情卻有幾分意味深長,反問:“那依陛下之見, 此事當如何處置?”
“自然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衛熹答得很快, “功過相抵不賞不罰,若實在要罰打那二十杖也就夠了,神略軍的兵權是不該奪的,否則豈不令忠良寒心?日后誰人還敢豁出一切為國效力!”
義正詞嚴十分篤定、卻令陳蒙眼中笑意更深,好像聽到了什么孩子氣的話。
“可君侯此番畢竟是無旨辦事,”他嘆一口氣提醒少帝,“兵者不祥之器,非奉君命豈可擅動?若此次他并非劍指南境而是帶兵攻入臺城,陛下又當如何應對?”
衛熹聞言一愣,卻是從未想過這種可能,看著太傅的眼神露出驚異之色,問:“難道太傅也同洛陽派一般以為方侯有擅專欺主之心?——潁川方氏世代忠烈,未出一人奸邪悖逆!”
“老臣并無此意……”
陳蒙不疾不徐緩緩應答,語氣卻微微有些沉了。
“只是人心不同如其面焉,陛下身為九五之尊、慎思深謀總是好的。”
“或許方氏上下的確忘身于外志慮忠純,但陛下統御臣子該依靠的是左右平衡的籌謀智慧、而非對某個人全心全意的依賴信重。”
“我朝局勢業已危于累卵……無論誰都不能再犯半點錯了。”
這話說得極深,衛熹聽后亦是半懂不懂,只隱約感到太傅近來對方侯的態度頗有幾分微妙——他一向公允中正、在朝從無結黨營私之劣跡,主持制科選官之事后在坊間聲名愈盛,天下士子奉之為師、文人墨客贊其風骨,聲望之隆已漸有越過宋氏兄弟之勢——倘若此番他肯為方侯說幾句話,朝野風向勢必也會隨之一改,偏偏他作壁上觀保持沉默、終使局勢步步落到了今日這般難以緩和的田地。
“朕明白……”
衛熹違心地說著應承的話,越發對朝事之艱感到力不從心了。
相較于少帝這些有人兜底的苦惱,陰平王府之內的愁云卻更難以消解。
打從四月里被婁氏兄弟帶兵闖了王府、衛弼便自覺成了整座金陵城的笑柄,每每出門都似有芒刺在背、心底一把邪火燒得越來越旺;所幸近來方獻亭那混賬受刑下獄又失了神略兵權,勉強算是抵償了幾分他陰平王府自去歲以來受過的屈辱,堪堪令他感到幾分氣順。
說到屈辱……他那幺女本是捧著一顆真心要嫁入潁川侯府,未料姓方的卻那般不識好歹,寧肯冒天下之大不韙對南境用兵也不肯應下婚約,可憐他的蘭兒四月初聞噩耗時整個人如遭重擊,此后一連數月閉門不出、至今還在自己房中不肯見人。
這真是……
他心疼已極,對方氏的怨憤更因此變得空前強烈,長子衛麟知他所想,那日更在他身邊問:“父親既如此不甘,為何……卻不給長安回個消息?”
“長安”……
方獻亭鐵血掃南境的動靜鬧得那樣大、北邊那個假朝廷自然不會沒有耳聞——那鐘曷也是個愛鉆營惹事的,一聽金陵局勢有變便悄悄給他送來密函,邀他與之秘密聯手、暗中為長安效力。
他話說得漂亮,絕口不提當年奪嫡之時彼此爭斗的若干官司,只假作感慨地回憶了一番共輔睿宗同治盛世的太平光景,幾頁之后露了尾巴開始挑撥離間,說當年先國公對他陰平王府是何等敬重、如今年紀輕輕的方氏新主又對他們是何等輕慢,實不得不令旁觀之人扼腕嘆息。
“他鐘曷確是個殺千刀的混賬逆賊,可有些話他說得并沒有錯!”
衛麟義憤填膺,憤怒的語氣間裹挾著難以遮掩的仇恨。
“方貽之太猖狂了!他從未將父親放在眼里,如今甚至敢做天家的主!”
“究竟什么才算作‘反臣’?妄殺重臣不算?擅動三軍不算?圍困金陵也不算?——難道僅僅因為他姓方,便無論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諒?”
“父親又打算忍他到何時!依兒看莫若索性應了鐘曷掀了這南邊的天!教他方宋二氏和天下人都好好看清楚、這大周的太平究竟是拜誰所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