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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之感在心底盤桓,事后想想一切卻都有跡可循,那時她卻暗暗自欺以為對方只是心懷高義為人剛強(qiáng),也再未打聽過別的了。
姜氏也偶爾會來看她。
盡管自己已瘦得有些病態(tài)、可每次見到宋疏妍卻都還要說她瘦得太厲害,甚至不惜親自捧起粥碗喂一個晚輩吃東西;宋疏妍既慟且愧、自然不敢勞煩姜氏親自動手,便只好接過飯食逼自己一口口往下咽,姜氏瞧著終于淺淺露出一個笑,道:“就該如此……你在我這里留著,我總不能教你傷了身子。”
這話實在太暖,實則那一刻宋疏妍已有些想喚她一聲母親,只是若如此叫了難免便會想起方獻(xiàn)亭,那無論于她還是于她都是一種折磨;她便沒開這個口,只轉(zhuǎn)而道:“夫人也該多多珍重身體,若一直這般勞累,恐……”
姜氏自明了她的好意,當(dāng)時笑著摸摸她的小臉兒,說待忙到年后應(yīng)當(dāng)就會清閑下來,過一會兒又端詳她一陣,說:“聽人說你整日在房里悶著,這卻也不利于將養(yǎng)身子,近幾日雪后難得出了太陽,你也該多出去走動走動才是。”
第82章
——她確該出去走走。
此處是他一族故地, 當(dāng)有許多與他相關(guān)的舊景,何況她那時總擔(dān)憂姜氏是強(qiáng)顏歡笑故作從容,心中亦不愿見她左右無人。
于是后來便常強(qiáng)撐病體陪同對方去城中各處撫問, 落雪之后潁川更似一座喪城、處處皆是雪白一片,喪夫喪子的女眷們總是淚眼朦朧, 每入一門皆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哭聲。
“夫人——”
人人都對姜氏伸出手、向她陳情訴苦毫無保留, 宋疏妍在每一張流淚的臉孔上都看到困厄絕望、卻從未目睹哪怕一絲惱恨怨尤,或許世人皆知方氏所失才是最重,而他們從不曾高高在上凌駕于人、卻始終先于天下承受苦痛。
半大的孩子也在哭、哭完又擦干眼淚去拿自己尚拿不起的沉重刀兵,揚(yáng)言要為自己戰(zhàn)死的父兄報仇雪恨;一代代人便這樣出生、長大、征戰(zhàn)、死亡……周而復(fù)始循環(huán)不休。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江南之地總是鶯歌燕舞小橋流水, 即便在這離亂飄搖的當(dāng)下也尚且富庶安樂, 宋氏清流世家更不曾有過如此的壯烈與血性, 或許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先國公當(dāng)初為何執(zhí)意舍身,平寧安定總是世上最為珍貴之物, 可惜明白這道理的人卻總是太少太少。
……
“……只要我向前走一步便會多許多人因這一步而受益, 是以不必計較得失衡量利弊,只要一意向前走。”
……
那人的話再次回響于耳畔,只是眼前之景卻由玉皇山下蔥郁的山色變幻成潁川城中飄飛的大雪, 她心底亦漸漸徒留一片蒼茫,卻竟在他離去之后才真正讀懂他的心。
我好像的確由此越發(fā)愛你。
……可又深知這便是所謂謬誤虛妄。
年關(guān)將近時方氏故邸又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遠(yuǎn)客, 乘馬車入城時悄然無息不聲不響, 后來才知那竟是當(dāng)今大周皇后、姜氏所出嫡女方冉君。
宋疏妍過去只在元彰七年冬狩獵場和先國公靈堂之上見過對方兩面,依稀記得當(dāng)年那位太子妃同方獻(xiàn)亭生得有六七分相像,如今數(shù)年一過竟已白發(fā)叢生,大好的年華也顯得滄桑老態(tài)了;去歲她在江南時也曾有耳聞, 說當(dāng)朝皇后身染怪疾、天子特下恩旨準(zhǔn)允其至驪山行宮將養(yǎng),仔細(xì)算來至今也有年余工夫, 如今她又歸了潁川,莫非……
她素來想得多,姜氏見到女兒時一顆心卻是空的,大抵久別重逢總是悲喜交雜苦樂摻半,母女二人緊緊相擁時便連在一旁瞧著的奴婢們也都紛紛跟著紅了眼眶。
“冉兒……我的冉兒……”
姜氏終于落了淚,那時既像痛得錐心刺骨又似終于了無遺憾,宋疏妍看著她們、恍惚間又像看到了自己的外祖母,心道倘若她們也終于能在這世間何處重逢,想來也會如這般淚流滿面百感交集罷。
她退出門去不再打攪人家骨肉團(tuán)聚,入夜后卻又見皇后身邊侍女前來召她謁見;她依言去了,大冷的天卻見皇后坐在廊下賞雪,枯瘦的側(cè)影恰似她的母親,原來方氏上下不單男子需為國赴死、便連女子也是一般茹苦含辛。
“臣女拜見皇后娘娘。”
她對她低眉下拜。
夜雪紛飛寒意襲人,方冉君轉(zhuǎn)頭看向她時或曾淡淡一笑,道:“我既歸家便只是母親的女兒,不再是什么皇后娘娘——宋小姐不必拘禮,請坐吧。”
她言辭懇切,一個“我”字說得尤其隨和,宋疏妍看著她與那人十分相似的眉眼,終于還是從命起身坐于對方身側(cè)。
“我與貽之生得很像么?”她像是看出她所想,一雙疲憊的眼睛顯得比過去更黯淡,“你一直在看我。”
“貽之”……
熟悉的舊稱仍然傷人,原來她至今還是聽不得他的名字,當(dāng)時聲音也有些啞了,只答:“臣女惶恐……確有幾分神似。”
方冉君又寡淡一笑,這次便顯出幾分悵然了,俄而伸手接住幾片飄落的雪瓣,聲音一并顯得空靈:“只有皮囊相近罷了,我總是不如他的。”
這話很難接,幸而她也不需要她接,說起故人總難免思及往事,時過境遷后更平添幾多慨嘆。
“他比我成器,也比我有韌性……父親生前對我二人皆有諸多教誨,我百無一成蹉跎至今、他卻日日恪守從無懶怠——他與父親很像,可終歸,不是父親……”
說到這里她搖了搖頭,似乎也在嫌棄自己語無倫次,片刻后再次側(cè)首看向宋疏妍,神情更柔和了些。
“他與我提起過你。”
啊……
瀟瀟夜雪徐徐落在心上,宋疏妍已感到手心是一片涼,方冉君的聲音卻還殘存幾分暖意,又說:“他說遇到了一個心儀的女子,待戰(zhàn)事一了便要與她成婚……他說你很好,他很喜歡你。”
即便數(shù)月間對那人的懷緬從未間斷,此刻再聽人提及卻仍輕易潸然淚下——其實她與他之間真的只差一點點,只要再多一毫一厘的緣分,便……
“宋小姐……”
方冉君嘆了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神終于漸漸顯得悲涼憐憫。
“貽之生前并不曾有過多少舒心暢意的日子,幸而終是與你去過錢塘,也算了卻一樁遺憾,”她緩緩伸手為她拭淚,手心間是冰涼一片,“母親說你重情,心里還是放不下他……我知情濃如許驟然分離總是殘忍,只是世間之事多是注定,早一日放下才能早一日解脫。”
話至此處微微一頓,她的唇角似乎染上幾分苦笑。
“我亦曾愛過一個男子,不惜為他做了許多傻事……”
“幼時本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入東宮后便相隔宮墻從此陌路……父親百般申斥責(zé)罰逼我放手,貽之亦曾疾言厲色勸我回頭,我都不肯聽,最后終于鑄成大錯。”
“我害了我父親,令他受先帝折辱而死,方氏本有‘無一事不可對天下言’的美名,也因我一人之過再不復(fù)存……如今想想情愛又是什么?所謂嗔癡愛恨也不過都是空無幻夢罷了。”
她絮絮說著,一張不施粉黛的臉已漸生幾許方外之色,宋疏妍心中一片空茫,不知對方何以對幾乎陌生的自己坦白如斯,同時又竟感到與一個度外之人休戚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