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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頭的樣子顯得有些孩子氣,于他卻是難得一見的,他眼底已染上幾分笑意,轉而問她:“那你想知道什么?”
……語氣有些玄妙。
這回她也答得慢了,美麗的眼睛微微垂下去,臉頰又悄悄染上淡淡的粉,他聽到她很小聲地說:“想知道你……是不是就要回去了。”
她不會知道那是多令他心動的一句話。
有一點傷感又有一點委屈,除此之外還有些像在對他撒嬌,倘若往后他們之間當真能有一個結果,他希望這樣的語氣自己可以聽上一生。
“再過一段日子吧,”她聽到他答,聲音低沉又溫情,“……總要將你送回家。”
這是令人驚喜的話,她只覺得自己提了一晚的心總算落了回去,再抬頭看他時卻又變得不知足,追問:“一到就走么?……不留幾天?”
他聽言笑了,一向冷清的人露出那樣的神情會直接勾走人的魂,何況他還反問她:“你想我留到什么時候?”
克制的試探一下變成要命的情熱,她想他不愧是出身將門的武官、果然比她更善進退攻守,她已有些難以招架,目光再次微微移開,心底的鼓噪讓她口訥,只說:“起碼待上一兩日……錢塘風光秀美,十分值得一游。”
他半晌沒說話,像把她的心放下又懸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答了一個“好”字;她再松一口氣,卻又得寸進尺,想一想繼續說:“或者再晚幾天,留到二月初八……那天……是我的……”
她沒把“生辰”二字說出口,卻幾乎已是在對他攤牌,兩人間隱晦的纏綿只差一寸就要被挑破,他終于也忍不住要向她走近一步,幾寸的距離也令她慌亂,同時更令她心滿意足。
“你的生辰?”
他聲音更輕地接了口,微熱的氣息好像落在她的耳垂,溫柔得令她心尖發顫。
“……我知道。”
那真像是一場夢,極致完滿又極致美妙,兩人從未離得那么近,近到她的側臉只差一點就要貼上他的胸膛,他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心已經被眼前這個人奪走了,沒人試圖抵抗,一切呼之欲出。
沉默是令人心動的放縱,他們各自流連又各自清醒,他先退開一步,眼神卻還停留在她身上,說:“回去休息吧,明早還要趕路。”
她順從地應了,紅著臉同他輕聲道別,把門關上的時候他的影子停在原地沒動,此后又過了半晌才漸漸從她門前離去。
……你何時才會擁抱我呢?
她靜靜靠在門上想著,一顆心仍然亢奮得微微發抖。
第56章
二月初一晴川歷歷, 宋疏妍一行安抵錢塘。
那日正是中和節,宮中素有賜衣賜尺大興宴飲的舊例,民間則視二月朔日為太陽誕辰, 是以多在初一祭拜神明互贈春種,處處皆是一派祥和歡樂的氣氛;姜氏此前從未到過錢塘, 車馬一入城門便興致頗高地推開車牖向外去看, 宋疏妍在她身邊柔柔解說著道旁風物民俗,兩人一時都十分得趣。
歡聲笑語飄出車窗,自要被外頭兩個騎馬的男子聽了去,宋明真搖頭而笑, 側首去同方獻亭說:“我這四妹妹自幼以錢塘為家, 如今這般高興怕是將自己看作了什么東道主人, 話都比平時多了。”
方獻亭亦聽到了她與母親的交談聲,果真顯得比平素輕盈快活些, 他眼中染上幾分笑意, 忽覺眼前繁華喧鬧的錢塘便像一個令人忘憂的桃花源,繁瑣諸事姑且都退去了,令人感到一陣難得的恬然自在。
“確是東道主人不錯, ”他若有若無地笑著應答,“這幾日便都聽她的吧。”
可惜的是方氏之人卻不能隨宋疏妍一同住進喬府。
一來因為這次安排得匆忙、她還未來得及打發人去家中知會, 二來更因最近闔府上下都在張羅她表兄喬振的婚事, 人多口雜進進出出、總不便于招待貴客,是以途中姜氏便打定主意要另賃一座宅子小住,據說方獻亭已提前命人打點好了。
“你不必顧慮別的,只管先去同家人團聚, ”姜氏十分隨和體貼,反復勸她不要為他們這些客人費神, “待得了閑再出來,左右我們還有你哥哥陪著。”
這倒是。
按理說宋二公子與宋疏妍也算是一家、隨她一并住進喬府并無什么不妥,只是他比起素不相熟的喬家人顯然更想同他三哥待在一處,于是便也提出要住在外頭,倒是正好能代宋疏妍多盡些地主之誼。
“那我便先回去了……”
宋疏妍有些歉疚,心底藏的更多的卻是不舍,說話間眼風偶爾掃向方獻亭,兩人對視時各自都是一番心旌搖曳。
“……只去同長輩回稟一聲,不久便能出來了。”
那確是宋疏妍這些年來回家回得最不安生的一次。
盡管已勉力壓著心底的悸動、可進府后走向堂屋的腳步卻還分明比往日匆忙,墜兒和崔媽媽險些要追不上、一邊在后頭趕一邊又都忍不住偷著笑。
進了良景堂拜過半載未見的外祖母,祖孫倆倒是有不少話說,老太太一見她便歡喜得一直笑,更拉著她的手反復詢問那樁和宣州汪氏的婚事是否順利打發掉了。
“老太太不必掛念,都好著呢,”墜兒神采奕奕喜笑顏開,一張小嘴叭叭叭地往外倒豆子,“那登徒子后來娶了個勾欄里的、吃了好大一通教訓,我家小姐沉魚落雁秀外慧中,自有那頂頂顯赫知禮的郎君真心求娶,豈會便宜他那等人?”
如此神氣十足志得意滿,顯見這段日子在外不單沒有受氣、反而還過得頗為暢快,喬老太太那般厲害的眼力,聽了墜兒的話再轉頭看看外孫女今日格外紅的臉頰,立刻便明白近來在金陵發生了許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正待要仔細審上一審,卻又聽她的心肝兒略有些羞怯含糊地說:“這回我二哥哥也到錢塘來了,正在外等著我出去……我,我等晚些時候再來給外祖母回話可好?”
“你二哥哥?”老太太挑了挑眉,語氣有些驚訝,“既是來了錢塘便該同你一起回家來,如今怎么不見人?”
宋疏妍又支支吾吾、半晌說不出個所以然,老太太眼明心亮、暗地里已有一番猜測,嘴上卻不與她的心肝兒計較,只且擺擺手由她去了;她便轉去拜了舅舅舅母,好容易脫了身又匆匆回到自己房里梳洗打扮,明明過去在宋家總是小心翼翼規行矩步、便是一根稍出挑些的發釵都不敢戴,如今回了錢塘卻是百無禁忌,屋子里存的那些精巧漂亮的衣服首飾一股腦兒全搬出來了,和丫頭們一同挑挑揀揀,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足足大半個時辰才收拾停當。
墜兒的小嘴一貫閑不住,此時是一邊夸自家小姐美一邊又不停打趣她,還悄悄在宋疏妍耳邊道:“小姐快些出門吧,方侯都該等急了——”
他……
宋疏妍忍不住翹起嘴角,如今竟已到了只聽旁人提起他都會忍不住心動的地步,眼前一時又閃過昨夜在驛館客房門前他低頭凝視她的那個眼神,一顆心悄悄熱起來,其實根本說不清自己在期待什么,也不知最后能否得償所愿。
可這好像都已經不重要了。
此時此刻……她只想要見他。
出門要登車時卻瞧見自己想見的人已經來了,沒有騎馬也沒帶侍從,只跟她二哥一同站在長街那頭等她,見她出來便抬眼向她看來,右眼尾處漂亮的小痣在那時看上去格外和煦,原來柳先生寫詩也未必總能盡意,“青霜玉樓”、“瓊英雪風”不過區區一面,此刻的他分明更似江邊柳色、春樹暮云。
“怎費了這許多功夫,可教我們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