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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便要整日躺在床上了?”她外祖母周氏憐愛地捏捏她的小臉,看她時滿眼都是笑意,“還不都是為了等你回來?若是進門瞧見我病怏怏的,回頭又要跑回自己屋里偷著哭鼻子。”
這真是把她看透了,卻不知就算如此她也要悄悄紅一紅眼睛,幸而撒脾氣前還剩著幾分理智、曉得要再仔細看看她外祖母,這一端詳才發覺老太太面色比她十一月北上長安時紅潤許多,今日梳了頭又換了新衣,實是容光煥發精神得很、并非舅舅書信中說的那般病弱慘淡。
“這……”她有些懵了,一雙美麗的杏目眨了又眨,“這怎么……”
屋里眾人又是一陣笑,一旁的孫媽媽最好心、一邊抱著忞兒哄一邊扭頭同她解釋:“老太太吉人自有天相、還有數不清的兒孫福要享,這回是念著小姐才請主君在信中把病說得嚴重了些,只盼小姐莫要被那邊的事牽累了……”
這話說得宋疏妍一愣,待片刻后靜下心來細想才終于明白其中深意。
她外祖母并非安守內宅的尋常女眷,年輕時也曾伴外祖父走南闖北經營生意,見地與眼力都是一等一的,這才能守住喬氏偌大一份家業;今歲長安并不太平,驪山金雕一案更直接同宋氏扯上了干系,外祖母必是在江南聽到了風聲、擔憂宋氏會被扯進奪嫡之亂而遭滅頂之災,這才急急謊稱重病將她從長安召回錢塘,實是不愿她受那些橫禍牽連。
一念既明,宋疏妍看著她外祖母的眼神便越發復雜起來,也許正因為才見識過父親與繼母的涼薄苛刻,如今對這位長輩的感激與敬愛才越發滿至將溢;她外祖母一看她露出這般神情便知她已想通了其中關節,稍揮一揮手房中的下人們便紛紛退去,她輕輕撫摸著這個從小在自己膝下長大的外孫女兒的小臉兒,眼中的慈祥與疼愛同樣多得難以言表。
“我送你去長安是要你去享福氣,也讓你那個父親明白他對你有一份責任在,”她嘆息著,言語間有無數被歲月沉淀下的智慧與穩健,“可我卻不忍教我的心肝兒受苦,沒的吃不上他家多少米面、卻要白白隨著他們受那些折騰……”
宋疏妍這回是當真紅了眼睛,伏在她外祖母懷中半晌說不出一句話,老太太便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肩膀哄,簡直比待那還不足一歲的小忞兒更周到小心。
“便在外祖母身邊再待些日子吧,”她繼續溫柔地說著,眼中的神采卻是晦明難辨,“那邊的形勢……恐還要再變呢。”
第43章
而實際匆匆而至的元彰八年也的確正如老太太料想的那般動蕩。
先國公之死雖的確為當今太子收攏人心暫安儲位, 但方氏一族的衰落卻使兩黨之爭迅速失衡——鐘氏來勢洶洶咄咄逼人,一無方氏掣肘便于朝堂之上大肆排除異己謀奪私利,削藩幾成空談、幾大邊關重鎮都在漸漸脫出朝廷掌控, 偏偏如今襲爵的新侯方獻亭又因三年丁憂之期而暫失官位,身在潁川鞭長莫及, 已無法力挽長安亂局。
宋氏的處境亦十分不妙。
天子受形勢所迫不得新立次子, 方氏又為世人擁簇不得一貶再貶,于是滿腔憋屈與怒火只好沖著其他東宮屬臣而去,衛弼、范玉成等人皆已被隨意尋了錯處罰俸敲打,宋氏作為驪山禍首又怎能置身事外?宋澹與宋泊頻頻在朝會上被陛下當眾訓斥, 眼下是整日提心吊膽、唯恐哪天就被喜怒無常的天子摘了腦袋。
而陛下的龍體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沉迷酒色畢竟傷身, 到頭來只好向名山大觀里的半仙道士去討些長生不老丹,一顆下去紅光滿面神采奕奕、過幾日卻又再次萎頓下來, 也不知是真求得了長生還是被貼上了催命的符咒。
也因天子似非長壽之相, 二殿下一黨與東宮的斗法便越發激烈,大抵也是想趁著父皇一息尚在而早定大事,朝野上下一時風云激蕩, 實是亂上加亂令人目不忍視。
而這一切與遠在江南的喬氏卻并無多大干系。
宋疏妍重回錢塘,如今每日就是在外祖母身邊盡心侍奉, 雖則免不了要時不時聽幾句舅舅舅母的冷言冷語, 可日子仍比在長安好過許多;入了二月,外祖母親自為她操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笄禮,隨后各府請的媒人便是一刻不停地上門,皆想為自家兒郎求娶這位金陵宋氏的長房嫡女。
“他們倒是想得美, 個個要把我的心肝兒哄走,”老太太脾氣不小, 相看起外孫女婿也是百般挑剔,“我家鶯鶯萬里挑一、便是那長安城里的名門貴女也不比她金貴,豈能輕易便宜了那些人?”
孫媽媽一聽這話就笑,更順著老太太說:“可不正是呢,咱們小姐就該配這世上最好的兒郎,便是入宮做娘娘也未為不可。”
此一言卻成了讖,往后不足三年便應驗成真,彼時宋疏妍卻還一無所覺,只聽她外祖母嘆曰:“我倒也不是盼你往后得多大富貴,只要日子過得舒心暢意便好……你自幼沒有父母在身邊照料,往后總要有個體貼能干的夫婿疼著愛著才不至讓家中人整日提心吊膽,亦能讓我對你母親有個交代。”
這話像在交代后事,宋疏妍又如何能愛聽?當下便半低了頭不接話、一眼就能瞧出是在負氣;她外祖母最曉得她那些小脾氣,搖頭笑時神情也是十分無奈,待一同吃了盞茶情緒稍緩,又逗著外孫女說話,問:“這幾日光是我在替你張羅,卻不知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可曾有過什么中意的人?單能說出個樣子也好,不至讓你外祖母像瞎子尋人全無章法。”
宋疏妍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凝,眼前不知何故卻倏然劃過方獻亭的樣子,深邃英俊的眉眼仿佛觸手可及、連帶著又讓她想起商州官道上的夜雪和江南山色間的潮聲;默然的工夫一旁的墜兒卻先捂嘴笑了,一屋子人都朝她看過去,她活潑潑的也不膽怯,更擠眉弄眼地同老太太說:“老太君可不曉得,今歲小姐在長安可遇見了個頂好的人呢——”
良景堂上丫頭眾多,因著老太太性情和藹個個都被縱成說是非的一把好手,此刻一聽墜兒透底立刻便鬧騰起來,嬉笑著打聽是哪家的公子哥兒能有這般殊榮;宋疏妍被調侃得抬不起頭、連白皙的耳垂都像搽了胭脂一樣紅,當時自然不肯同人多說,可等靜下來與外祖母獨處時卻又壓不住心底的微瀾起伏,總難免要將那些曲曲折折的少女心事同最親近的人傾訴。
“外祖母……”
她訥訥地伏在長輩膝上,神情多少有些恓惶。
老太太也不催促,只輕輕一下一下撫摸她的頭發,一雙蒼老的眼中透著寧靜與慈愛,的確疼她疼到骨子里。
“當真是個很好的人么?”她問,“你那丫頭一貫向著你說話,從前也就夸過你那位宋家的二哥哥……想必是真的很好了。”
宋疏妍低應了一聲,話卻答得格外慢,明明那個人并不在眼前,可提及他時心底的異樣卻強烈得令人不安,她默默體會著這陌生的感覺,酸味與甜味一起在心底蕩開。
“是很好的人……”
她輕輕答著,每個字都斟酌,聽上去那么小心翼翼。
“本身就很好,家人……也很好。”
她外祖母應了一聲,聽語氣像是十分感興趣,又問她那是怎么個好法,她便臉熱起來,沒來由地感到羞怯。
“就是……很好。”
她像是突然變得笨嘴拙舌了。
“人品貴重,教養上佳……對身邊的人都很好……也,也極有才干,不是那等仰賴封蔭的豪族紈绔……”
“哦,那的確是好,”她外祖母聲音里帶著笑,明明夸的是他、她卻莫名感到與有榮焉,“那他對你呢?——可也喜歡你么?”
這一問卻令她啞然了。
……“喜歡”?
他喜歡她么?
……也許有一點吧。
他曾在驪山深林中救過她的命,又在那一夜的雪里親自為她送過藥,后來到了宋府對她也有些不同,會留心察覺那張被搬到外堂上的繪屏、更能一解她“平蕪”與“春山”的密語。
可……又好像說不上“喜歡”。
他對她總是很客氣,每次遇見都是巧合所致,除此之外從不會刻意出現在她面前,甚至當她試圖向他走近他也要漠然地拒人于千里。
她困惑著,忽然發現外祖母輕而易舉便問出了自己答不了的難題,落寞與茫然一時都涌起來,原來她并不如自己所想的那般超然聰明。
“我不知道……”她答著,在至親之人面前并未選擇外強中干地扯謊,“……也有些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