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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鐘濟聽了這話卻忽而冷冷一笑,側目看向方獻亭,因常年駐守西北邊境而被風沙磋磨得十分粗糙的臉顯出一種異樣的野性,道:“虎狼盤踞五六兩圍,冬狩首日向來無人出入,方世子今歲怎么這般性急,入林甚至不與方氏幾位公子同路,莫非……”
停一停,神情更危險:“……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密么?”
話音一落場面便是一僵,唯獨二殿下衛錚還自在如閑庭信步,悠悠然四處看了一圈,又道:“如此說來你身邊的臨澤也不在——貽之,你可有什么要解釋的?”
潁川方氏行高于人,長女方冉君與那蘇瑾的過往糾纏又怎能被瞞得密不透風?鐘黨之人早知太子妃與棣州刺史有舊,在蘇瑾獲罪被召回長安后也一直派人暗中監察,只是方獻亭將兩邊都護得太好、令他們久久未能得手;幸而那蘇瑾是個不經事的意氣書生,竟暗中甩脫方獻亭留在他身邊的人私自前往驪山,鐘黨得訊后便欲捉奸見雙、一舉將太子妃乃至東宮拉下馬,可恨最后關頭還是被攪了局,方獻亭身邊的臨澤半個時辰前已帶晉國公府私兵將蘇瑾截下帶回長安,其間還險些扣下秦王府的人,著實令人肝火大動。
此刻衛錚看似云淡風輕,實則心中卻多有起伏,看著方獻亭八風不動的模樣尤其惱恨,怨他潁川方氏泥古不化冥頑不靈——他衛錚除了不是皇后嫡出,其余哪點比不上皇兄衛欽?那病秧子優柔寡斷筑室道謀,又怎堪坐上那個位子繼承大周三百年基業?
方獻亭……若你肯為我之臣,那……
“臣所言所行既無逾矩,便無需同誰交代,”方獻亭目不斜視,極平靜地答,“至于左右私臣更與旁人無關,便不勞殿下費心了。”
言辭清寡,清正疏離,方氏之后是普天之下最忠誠的臣子,同時……也是最難駕馭的臣子。
衛錚眉頭皺起、眼中已露出幾分怒色,一旁的鐘濟更是大為光火——潁川方氏實是欺人太甚!前些日子在宋家他已忍讓了那方云誨一回,莫非他們便以為他是怕了、可以隨意欺侮?他隴右鐘氏亦是極貴之門!焉可這般受人折辱!
“方貽之,你放肆!”
鐘濟勃然大怒,“刷”的一聲自腰間拔出劍來直指方獻亭。
“秦王殿下問話、孰敢如此頂撞?遑論你孤身入那無人之地,敢說未行鬼祟之事?今日若不將話說個明白,便隨我一同去御前分辯!”
一番厲喝擲地有聲,卻將兩黨之間虛假的和平撕了個粉碎,原本還打算息事寧人的婁氏兄弟一見鐘濟膽敢對方獻亭不敬、立刻便也拔劍相向,朝堂之上文臣激辯尚還有所節制,他們這些武官若是壓不住火氣恐就真要動起刀兵了。
一旁的宋明真見此情狀實是萬分為難,雖則心下同他三哥更親、可宋氏一向中立此刻也不好偏幫,除他之外南衙諸衛更是進退維谷,也不知該護秦王殿下的駕還是該助他們上將軍的陣。
“元景元希,”方獻亭于此時開了口,依舊不怒不動,卻對婁風婁蔚兩兄弟搖了搖頭,“把劍放下。”
婁氏兄弟頗為游移,婁蔚更皺眉叫了一聲“三哥”,鐘濟見此冷笑一聲,諒他方獻亭也不敢對當今陛下最寵信的兒子動手,且即便他此時勸阻也已于事無補,今日爭端他必會上達天聽。
“殿下寬厚,并無意與誰為難,”鐘濟又上前一步,冷銳的刀鋒離方獻亭越來越近,“方世子只要將事情講清了,你我各自散去,自然對誰都好?!?
……仍未放棄抓太子妃把柄的念想。
方獻亭負手而立,一雙冷沉的眼從始至終都不曾看向鐘濟——借裙帶上位的無饜之門怎配在潁川方氏面前逞兇斗狠?他的眼中從來沒有對方,遺憾的只是二殿下不能與東宮并肩偕行。
如此傲岸的姿態卻更激怒了鐘濟,魚死網破的念頭在心頭一閃而過,偏偏卻在揮劍之際聽見一道文弱的女聲——
“此事原是臣女的過錯……”
眾人皆回頭看去,才見是那位眼生的宋家小姐開了口,她站在哥哥身邊低眉斂目,一張秀美如畫的小臉已經蒼白如紙。
“……馬匹受驚、臣女無力自救,途中約在四圍之地意外遇上方世子,世子憫我孤弱、追至六圍代為制住驚馬,歸程之中又遇白虎阻道,頗費了一番周折方才脫險……”
她聲音很輕,卻字字句句說得清楚,氣氛有種微妙的僵凝;方獻亭的目光亦落在她身上,由自己衣角扯下的布條尚纏在她的手心、此刻已被斑駁的血跡殷透。
她確已累極了……卻還是為他說了謊。
他的眼神微微一動,忽然有些想看她的眼睛,她卻始終低著頭未能讓他遂愿;衛錚則又一次向她走近,看看她又看看她哥哥,神情顯得高深莫測。
“哦……是么?”
他微微瞇起眼睛。
第25章
“什么?”
雕梁繡柱的湯泉宮內水氣繚繞, 天子衛峋正在溫泉池沐浴。
“今日方貽之敢當眾拔劍對著錚兒?他這是要造反嗎!”
震怒之聲驚得殿中宮娥紛紛跪地垂首,唯獨那衣衫半解的鐘貴妃膽敢手捧銀盤依偎在陛下左右,保養得宜的玉指還同少女般白皙纖細, 拈起一顆冬棗送到對方嘴邊,聲音柔柔道:“晉國公世子歷來恭謹謙和, 怎會行如此悖逆之事?聽說是婁家那兩個孩子同錚兒起了些爭執——少年人么, 一時意氣失了分寸也是常有的事……”
“意氣?常有?”衛峋眉頭緊鎖,一張年老下垂的臉溝壑縱橫,“錚兒是朕親封的秦王!是皇親貴胄!他們拔劍相向便是藐視天威,是不敬朕這個君主!”
說著一掌便將貴妃手中的銀盤打翻在地, 色澤鮮亮的果子滾得到處都是, 跪伏的宮娥們個個駭得渾身發抖。
鐘貴妃嘆了一口氣, 揮揮手示意宮人將東西都收拾了去,自己則徐徐解下外衫一并入了湯泉, 玉手在天子松弛肥碩的后背上輕輕捏著, 輕喚:“陛下……”
這一聲是五分怯并五分嗔,可要將男人的心肝兒都掏去了,衛峋身上一熱心下一軟, 終是伸手將人摟進了懷里,聲音緩了些, 道:“朕也不是沖著你……只嘆那關內婁氏當初碧血丹心忠義無雙, 如今卻竟淪落成了潁川方氏的走狗倀鬼——婁嘯那兩個兒子都是軟骨頭、成日被晉國公府使喚得團團轉,今日這般放肆敢說沒有方貽之授意?朕能看錯才是怪事!”
越說越惱,氣喘聲都跟著變得越發粗重了。
鐘貴妃眼中劃過一抹笑,面上卻露出幾分為難之色, 一邊伸手撫在衛峋胸前為其順氣、一邊又假意勸:“方家世子年紀尚輕,偶爾輕狂些也是難免, 陛下莫要為了一介臣子氣壞了龍體……”
“朕哪里是氣他……”
衛峋搖頭而嘆。
“那孩子自幼出入宮闈、也算是在御前長大,朕自然知曉他的性情,是個襟懷坦白的好孩子……”
“只是方氏……”
他頓住不再說,也許那一刻也感到難以啟齒——潁川方氏如何呢?芒寒色正讜言直聲,正是這普天之下最為忠烈清正的門庭,數代以來不知多少兒郎埋骨沙場為國捐軀,即便是如今最令衛峋惱恨憎惡的晉國公方賀也是貨真價實的國之肱骨,數十年來南征北戰不辭辛苦,屢屢將胡虜擋在邊疆之外,終使大周山河無恙煙火尋常。
……可他們實在太過恃功自專。
坐擁高官厚祿不夠,手握兵戎大權也不夠,朝堂之上諸事萬端他們都要橫插一手,甚至連最為君主所憚的立儲之事也干預得毫無顧忌——群臣百官皆知他更愛重次子衛錚、早有廢嫡立庶之念,偏偏他潁川方氏要出頭露角襄助東宮、甚至不惜在朝結黨直接與他這個天子為敵!
黨爭之事何等險惡?稍有不慎便會貽害國家,歷朝歷代哪個君主可以容忍?只有他衛峋百般忍讓不與他們計較!可方賀呢?咄咄逼人寸步不讓,硬是要逼他將皇位傳與東宮!
且不說欽兒是否是帝王之才,單說他那個身子……如何能坐得住這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