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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嫂子的媽想著自己是個老人了,就把自己那點口糧總省下來,給幾個孫輩喝。一天兩天的,還能抗著,可時間一長,人就受不了啦,只是稍微出了點汗,風一吹,就病倒了,而且迅速的就昏迷不醒了。
張嫂子問清楚后,連哭帶喘的往家跑。到了家把事情和他男人高大牛一說,大牛立馬把家里能吃的都收拾了,還有二大爺之前給的好白面也打了包,讓趕緊的帶過去。
張嫂子這時候冷靜了下來,一尋思,這細白面還真不能帶,不然到時候有那嘴碎的到處一傳,害了自家也就罷了,萬一不留神拖累了二大爺可就造了孽了。干脆找到了二大爺,把事情這么一說,看看能有什么妥當法子不?
二大爺其實也考慮過這個事情,只是東西都送的是村里知根知底的幾家,這幾家的人品他信得過。
想了想后,二大爺讓張嫂子回去把熟地瓜(這個是自留地里收的,可以不用交公)參合上白面做成餅子窩頭,然后帶娘家去,這樣就不那么打眼了。讓高大牛今晚趕緊先送點熟地瓜粗面饅頭去,好歹先讓人吃點,又拿了十個雞蛋給他,囑咐他這個只給病人吃,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是鄰居湊的,還有從隊里打借條借出來的。
且不說張嫂子家怎么送吃的救人,只說二大爺送走了大牛兩口子后,一個人在窯洞里想了很久,最后做出了決定。
自從知道張柏村的事情后,二大爺就對附近幾個村子的存糧問題上了心。結果這一打聽竟然發(fā)現還有個村子糧荒的原因讓人很無語。
吳嶺村是離水源最近的村子,比起別的村,他們去年的秋收都能說的上是豐收了。結果去年秋收以后他們的隊長說要響應號召,達到什么“讓農民放開肚皮,吃到飽”的要求。這下好,大家都吃撐了。吃到后來,還有人挑著饅頭芯吃,挖著包子餡吃,好嘛,豬也殺了吃,雞也宰了吃,甚至還在大路邊修了個飯館專門免費招待路過的人。于是過完年以后,本來豐收的村子斷糧了。
二大爺把打聽到的這些,轉頭都告訴了村長,村長皺眉想了下,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一定要做點什么。
幾天后,先是村里幾個管事的反復討論商量,然后是全村舉手投票表決,最后決定了高家坳生產隊從四月開始分糧到戶,不再一起吃大鍋飯。而且每家都按了指印,表示確實同意這個決定。
至于怎么分糧,大家一致同意按照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不勞不得的標準來。
全村唯一識字記賬的二大爺經過一番“精心”計算后,大家都領到了應得的錢糧回家去了。
為什么要分口糧,最大的原因是,村里已經開始出現了浪費的苗頭,這在以前是絕無可能發(fā)生的。而且大家慢慢發(fā)現無論干的好壞,吃的都一樣,這種表面的公平恰恰是最大的不公平,如果再不改變,那么認真干活的人就會越來越少。
吳嶺村現在的情況就是最好的證據,而高家坳如果再不做出改變只怕也會步其后塵。
至于如何解決張柏村和吳嶺村的問題,這不是高家坳節(jié)省點口糧就能辦到的,大家心里都明白這一點,所以把自己村的事情解決后也就散會了。
不過二大爺回家后,摸出破碗擦了擦,心說:“張柏村嘛,是要幫一幫,至于吳嶺村,反正他們肚里存了不少油水,慢慢熬著吧。”這天夜里,張柏村生產隊隊長遇到了一位大忽悠。
一位腰板筆直,軍裝整齊的解放軍戰(zhàn)士在村民的帶領下找到了隊長家。在這位戰(zhàn)士的示意下,屋子里只留下了隊長一人。
解放軍戰(zhàn)士“啪”一聲,先敬了個禮,然后用好聽的普通話說到“你好,同志,我是附近軍區(qū)的一名戰(zhàn)士,政府了解到你們村現在面臨極大的困難,經過多方協商,決定勻出我們軍區(qū)的一部分口糧來幫助你們度過這次難關。”
隊長從剛才人家一敬禮的時候就蹦了起來,再聽到這么一番再也沒想到的話,眼淚嘩一下就流了出來,哽咽著說:“都是我的錯,我有罪啊,如果不是我沒管好糧倉,如今也不會,也不會……嗚嗚……”
解放軍戰(zhàn)士拍了拍隊長的胳膊,接著說:“同志,你別激動,我還有些話要說在前頭。”
隊長連忙擦了把臉說:“您說,您說。”
這位解放軍戰(zhàn)士清了清嗓子,摸了下自己的鷹鉤鼻子,說:“如今我們軍區(qū)的糧食并不富裕,勻出來支援了你們村以后,就沒有辦法再支援別的村了。所以,我們希望你們村能對這次行動保密,不要外傳。畢竟有困難的不止你們一個村,回頭其他村知道了,容易心里有想法,這樣破壞團結了。”
隊長急忙點頭說,一定保密,絕不泄露出去。
解放軍戰(zhàn)士聽了,微微一笑,這笑容讓隊長不知怎么的,覺著有點膈應。戰(zhàn)士壓低聲音接著說:“明天夜里八點,你找點嘴巴牢聽指揮的人,到五里坡去。我在那里接應你,等你們把糧食運回去,我就走。回頭如果在路上撞到人,你們就說去找別的村借糧食。記得多推點板車,有牛車驢車更好。”
隊長來不及多想,只顧著點頭。解放軍戰(zhàn)士也不等他再說什么,“啪”又敬了個禮,推門就走了。
隊長張著個嘴,小聲嘟囔說:“娘咧,這可真是天上掉下個活菩薩啊……”
第二天夜里,張柏村出去拉糧的村民們心中又喜又怕,實在是餓狠了,萬一這事要是假的,自己這些人白跑一趟也就罷了,可那村里還有眼巴巴等著的親人們呢,老天爺,可千千萬萬保佑這一回吧。
當他們一路疾走,趕到五里坡時,看到地上整整齊齊碼好的糧食,不知誰冒了個哭音,接著一群大老爺們都忍不住淚流滿面,救命糧啊,感謝解放軍,感謝政府啊。
隊長握著那鷹鉤鼻解放軍戰(zhàn)士的手,死活不松開。此刻他覺得這世界上最好看的鼻子就是鷹鉤鼻!鷹鉤鼻使了老大勁才掙開手,干笑了兩聲說:“同志,糧食都在這了,多的也沒了,希望你們能節(jié)約糧食、克服困難,堅持到下一次收糧。好了,我還有任務,這就走了,你們也趕快裝車走吧,咱們都抓緊點,早點回去早點安心,再見!”
大家看著解放軍戰(zhàn)士消失在夜色中,回過神來,也趕緊搬的搬,抗的抗,一路小跑的回了村。
在五九年的三月底到四月中旬,有將近十個糧食緊張的村子都遇到了一位鷹鉤鼻的解放軍戰(zhàn)士,他為這些村子帶來了糧食和希望。當然,二大爺不會告訴你的是,在其中一個村出動拉糧小隊時,里面有位長的賽李逵的好漢對著他們隊長說:“爹,俺以后要嫁個有鷹鉤鼻的,那才叫俊吶!”
☆、第13章
這世上,一件事參與者超過十個人,就很難保密。而保密一說,也只是二大爺當初為自己獨自一人送糧找的借口。再說,糧食是要吃進肚里的,這么明晃晃的事情也沒法掩的住。于是,不知道是單純的嘴碎還是有人眼紅,五九年四月十八日,調查組進駐了各個生產隊。
這次調查組來的原因,是有人舉報有的村賬目混亂,監(jiān)守自盜,還有的村似乎通過什么違反政策的方法私下買賣糧食,甚至還有部隊的人也參與到了倒賣糧食中去。這些問題如果屬實,那這幾個村的問題就不是教育一下這么簡單了。
所以剛進駐高家坳生產隊的調查組態(tài)度非常嚴肅,不但拒絕了隊長和其他村民的好意招待,而且?guī)缀跏橇⒖叹托剂艘獌鼋Y賬務和控制倉庫,馬上就開始清查賬務。
二大爺并不太擔心這些,村里那點帳,他記得比純凈水還清。而倉庫方面,他只需要動動手就行了。至于部隊的問題,他幫助的村子分散在各地,這要是都能讓人查到他頭上,那他上輩子早就見高家祖宗去了。
隨著清查工作的展開,高家坳的調查組成員都感到非常欣慰和自豪。首先,這個生產隊從建立的初期開始,就沒有大吃二喝。從賬面上看的出,大家每天消耗的糧食都只是剛剛好,八成飽的樣子。這在出現旱情的現實情況下,就反映出了隊長和隊員們做事有計劃、吃飯能自律,這在農村是十分難得的。
其次,不論是每天工分的記錄,還是隊里的每筆收支都被人分門別類記得清晰明了。見識過那些鬼畫符賬本的調查組心里明白,這村里是有能人啊。
再次,也是讓他們最欣慰和自豪的是,通過對隊里物資的核實和重新稱量,他們發(fā)現,賬目與實際情況幾乎是沒有任何差異。在別的村,差幾十斤糧少十幾個雞蛋那都算是很不錯的了。有的村,帳目根本就是瞎胡亂記的,賬面上明明應該還有一半糧,結果倉庫里,底都要見光了,但是也沒有人貪污或者昧下東西,純粹是大家一起糊里糊涂吃光了。
在進駐高家坳的這一個月里,調查組發(fā)現這個生產隊里,隊長腦子明白、經驗豐富,隊員們勤勞團結、熱心互助,而且工作能力也很強,至于倒賣糧食和部隊參與的事情也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因此,調查組在最后的報告中好好的表揚了高家坳一番,認為他們成績突出,工作出色,還點名表揚了村長和二大爺。
當調查組離開高家坳一個月后,五九年的六月十六日,一張大紅的集體獎狀和四張個人獎狀被敲鑼打鼓的送到了村里。
村長做主把這些獎狀都貼在了生產隊的大屋里,這里可是以前村子的祠堂,對村民來說都有種特殊的意味。做為一個呆在山窩窩里的小村莊來說,政府的表彰可是非常稀罕的。
于是連續(xù)十幾天里,每天上工前和放工后,都會有一群人擠在大屋里把這些獎狀看上一百遍啊一百遍也不膩。如果你稍微留點心就會發(fā)現,這里面竟然有個人每次都霸住那張屬于二大爺的獎狀,不許別人靠近了看,更別說上手摸了。這個義務維護獎狀的好同志自然就是二大爺本人了,要知道他上輩子立了那么多功,可獎狀就沒見過一個,倒是檢討書都寫出了新花樣。
六月里的一個上午,二大爺忽然收到了鄭家的來信。信里說,四月份的時候,鄭意安和孫麗真都被招進了大連一家軍工廠。但是五月時,工廠統一安排他們這些新工人和一部分老工人要隨廠一起遷移到陜西西安來。
鄭家人一方面對家鄉(xiāng)留戀不舍,一方面又想到以后離二大爺比較近可以經常見面也挺高興,這里最高興的當然是幾個孩子,一聽以后能經常見到二大爺,都在家里蹦高。
至于具體的行程,由于他們寫信的時候是五月初,工廠只通知他們做好搬家的準備,預計最早八月最晚年底就要出發(f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