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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能總這么拖著,得找醫(yī)官好好診治才是。”
這兩日方柳也不知崔枕安到底是犯了什么邪,身子頻頻不適,卻仍裝作若無其事,連醫(yī)官也不肯叫一個。
方柳的話似耳旁風(fēng)一般刮過,崔枕安滿目唯有地上那些,一定還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一定。
“將這些好生拾起,帶回府里去,”他唇色似比方才更暗了些,卻仍不忘惡狠叮囑,“上面的字你一個也不許看,若是看了,小心我挖了你的眼!”
這話說的怪讓人發(fā)悚,盡管方柳知道他不會真挖自己眼,可他畢竟是個老實人,既說不讓看,那便不看。扭身蹲下別過眼,身子挺的筆直,僅用余光瞄看葉片所在位置,將其小心拾起。
這些薄薄的一片片四處散落,干巴巴的躺在地上,方柳是常年舞刀弄劍之人,掌上指腹皆是老繭,好生撿起并非易事。
他正暗自腹誹,哪知身后悶響一聲,崔枕安一個大活人,突然重重栽倒在他身后。
......
雖天色漸暗,天空卻一絲云彩也無,太陽的余光毫無遮攔的照下來,偶有風(fēng)一起,卷起陣陣熱浪。
院中花影壓重門,香氣漫在窗根兒下,原本在窗前看書的姜芙本想趴在小幾上稍歇歇眼,誰知這一趴便睡著了。
這幾日失眠夢多,一閉上眼便見自己出現(xiàn)在一片荒地間,天地皆是一片黃沙色,無日亦無月,她茫然朝前看,鐘元竟不知何時站在遠(yuǎn)處,漫身鮮血。姜芙又急又怕,朝他奔去,可鐘元身影忽遠(yuǎn)忽近卻怎么也追不到。
此刻被噩夢纏身的姜芙眉眼緊皺,身子微顫,指頭碰到小幾上的書冊,書冊應(yīng)聲掉落,砸在腳踏之上發(fā)出沉重一聲響。
這一響便將姜芙的夢境打斷,她猛然睜開眼,那夢中的恐懼也跟著她一同來到了現(xiàn)實,使得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驚魂未定之際,她見自門外進(jìn)來個人影,正嚇得她一個激靈。
鐘元的腳步忽然頓住,二人面面相覷定視良久,還是鐘元先發(fā)現(xiàn)她一側(cè)臉上有壓出的紅痕,方知她這般毛愣應(yīng)是睡中乍醒。
垂眼看去,之前他手抄的針灸醫(yī)冊正跌落在她腳旁。
上前行過,探身將書冊拾起拍了拍上頭的灰塵,這才道:“怎么了?可是睡著做噩夢了?”
他回來的不是時機,此時鐘元的身影和夢中那血淋淋的人影重疊在一處,倒一時讓姜芙腦中錯亂,難分現(xiàn)夢,直到聽到他開口講話,才一點點從方才的夢中緩和回來。
“你回來了。”姜芙仍有些驚魂未定,心跳得厲害,許是天氣太熱,許是方才那夢太過詭異,她在窗前日光下不過淺眠片刻,身上薄衫已被汗水打透。
“今日得空,過來看一眼,用不了多久就要回去,”鐘元將那冊子平放到桌上,細(xì)看她臉色,“瞧你眼下烏黑,是不是最近都沒怎么睡好?”
的確是沒睡好,可以說自打崔枕安歸京之后她便睡不好,夜里時常醒來,便再難以入眠,可她不想說,只拍了拍桌上冊子借口道:“你給我的這針灸醫(yī)冊內(nèi)容太新奇,我常學(xué)起來就忘了時辰,久而久之便睡的日夜顛倒了。”
“哪知方才坐在這里竟瞇著了,還做了個夢,怪嚇人的。”
“夢見什么了?”鐘元好奇道。
即便這會兒緩和了些許神思,可再一回想方才便覺著打心眼兒里膈應(yīng),她搖搖頭,“也不是什么好夢,不說也罷。”
知她是有心事才會如此,鐘元也不追問,只指尖兒輕點了那醫(yī)冊道:“針法不是一天就能學(xué)會的,我家的針法不同尋常醫(yī)流,手法復(fù)雜且有些偏門,你別太心急,巡回漸進(jìn)最好。”
話是這么說,可他將家傳施針的法子都一一寫下,又細(xì)作注解,姜芙看起來根本不費力,可見他十足用心,若是姜芙再不好好學(xué),自覺辜負(fù)了他的心意。
多虧了鐘元,這兩年姜芙的醫(yī)術(shù)精進(jìn)了不少,一些不入流的小病小災(zāi),她已經(jīng)能看了。
天氣悶熱,姜芙見他滿額的汗,便起身來到八仙桌旁給他倒了一碗涼茶端到臉前,獻(xiàn)寶似地道:“這是我自己照方子做的,你嘗嘗。”
鐘元二話不說雙手接過,一口飲下。
方才入門時感覺還好,現(xiàn)下一見鐘元此次回來,臉上輪廓棱角似也比先前明顯許多,顯然他在宮里過的也不好。
姜芙提心吊膽了這么些日子,終是沒忍住提起,“在宮里的日子還好過嗎?”
拿著瓷碗的手微微頓住,鐘元原本沉凝的眸色一下子換了歡松色,“還好,就是新帝入京,宮里有些規(guī)矩在改,除了忙些,旁的沒什么。”
“他......”他一頓,目光移在姜芙臉上打量,“他也不住在宮里,平日見不著。”
就算不提其名,姜芙也知他說的是誰。
可只要一說到這個人,姜芙的神色便變得極其不自然。
崔枕安其人就似一塊冰,無論何時丟出來,即便是炎炎夏日里,也總能讓氣氛沉至冰點。
今日做涼茶放了些桑葚,將蔥白似的指甲染了顏色,姜芙摳著指甲沉默起來,余光瞄著一側(cè)的鐘元,猶豫良久才小聲開口:“其實,我想離開京城。”
乍一聞此,鐘元猛然側(cè)頭看她,雖猜到她是為何,卻也仍多嘴一問:“怎么?”
姜芙心里糾結(jié),念著待她這么好的鐘元又有些心虛,甚至不敢抬頭,只道:“我不想同他處在一處,京城是大,可只要他在,我心里就總是不舒服。”
瞧著她的側(cè)顏,眉梢?guī)С钌梢娺@些日子不光他在宮里的日子不好過,她在外也是一樣。
心不安則萬事不平。
鐘元將眼瞼垂下,把玩著手里的空碗細(xì)思片刻才又問:“你想去哪兒?”
這話足讓姜芙意外,竟沒想鐘元不問她緣由,不作勸阻,只順著她意單問她想去哪兒。
她輕眨眼皮搖頭,“不知道,沒想好。”
她只是不能容忍同崔枕安待在同一片天地,她聽不得街頭市面時常有人議論起他,說他多么英武,多么機敏,如何忍辱負(fù)重。
傳言中的崔枕安似一座陡然聳立的高山,是林中獨而秀的一棵參天大樹,而唯有姜芙知道,他懷中那顆心到底有多狠多冰冷。
“所以你這么拼了命的學(xué)醫(yī)術(shù),是為了往后可以用此糊口對嗎?”鐘元好似獨有一雙慧眼,姜芙在他面前什么都遮不住,即便不說,他也都懂。
“治病救人是一件積德行善的事,我喜歡,也想做。”見什么都瞞不過他,姜芙也不狡辯,這種不言自明之感倒讓她輕松不少。
“少時我的心愿便是在坊間開間醫(yī)館,不圖大富大貴,只圖醫(yī)人救命。”他倒不想,姜芙的心境竟同他年少時的不謀而合,這讓他心底暖然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