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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侯乃是天命之人,福氣大著呢,說不定您的孫兒孫女,也是想等天下時局大定之后,才來這太平人間享福。夫人莫要多想。”
劉嬤嬤是她的心腹,是隨她從瑯琊嫁到平州來的陪嫁侍女,多少年來,若沒有她從旁提點協助,瑾夫人知道自己的日子不會過得那樣舒服。
劉嬤嬤說的話,她還是會聽上幾句的。
瑾夫人這才反應過來,她剛剛說的話,很有些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的意思,幸而屋里沒有外人,要是被奉謙聽去,他定然要生氣。
她訕訕地點了點頭,替一旁睡著了的外孫女兒掖了掖衣角,又摸了摸她的臉,見沒有起高熱,這才放心。
有殘枝腐葉被輕輕碾碎的聲音傳來,石洞里的女眷們擔驚受怕了許久,天又冷,靠在一塊兒取暖都來不及,自然沒有注意到石洞上方的動靜。
蕭玨默然轉身離開。
去年夏,裘灃找到了他,想要與他做一樁極其劃算的買賣。
裘灃那樣的人物自然不會親自見他,派了手底下的一員將領前來游說他。
“那可是您的阿耶一手興建起來的平州軍,大公子舍得讓蕭持小兒一人獨霸平州軍,今后坐擁天下么?他腳底下踩著的,可是大公子您全家人的脊梁骨啊。”那將領叫做紀靈,見蕭玨神色不像剛開始那般抵觸,又笑了笑,“我家主公意欲助大公子一把,就看您敢不敢接下這青云梯了。”
“事成之后,您將蕭氏女君交給我,主公許諾的五萬兵力也會如期借給您,待您重新奪回平州,重掌兵權。”
“到那時,咱們再繼續談后邊兒的合作。”
蕭玨知道,裘灃生性暴戾兇殘,又好享受,這樣的人雖在行軍打仗、賣弄人心方面有所建樹,但他不齒與此類人為伍。
但想起低矮茅房里,死氣沉沉的阿耶、瘋瘋癲癲的阿娘、毀了容心性扭曲的弟弟,還有柔弱的妹妹。
蕭玨還是點頭答應了。
但他心底始終存了一道提防,在成功劫走蕭持之妻的那晚,他連夜去了紀靈與他定好交付之處,略使計謀一詐,心中猜測成了真,裘灃怎么可能真心助他,他只想看平州內亂,前有從前的平州軍主帥之子帶軍宣揚蕭持得位不正、擾亂軍民之心,后有其妻落入裘灃之手,或是凌辱,或是作為人質逼迫蕭持讓步,都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裘灃的確派了五萬士兵隨時待命,但只需扯他蕭玨的大棋,而非要他做真正領兵殺回平州之人。
蕭玨暗嘲自己落魄幾年,連心性也跟著骯臟起來,干脆利落地反殺了紀靈,逃脫他身邊親衛們的追殺回到山上時,他受傷不輕,卻又發現草屋已被大火燒了個精光,遍地狼藉,而他的耶娘弟妹,還有蕭持之妻,全都不見了蹤影。
借著對地勢的熟悉,蕭持悄然立在山頂,看著幾隊衛兵神情嚴肅地在山間來回巡邏,知道耶娘她們多半落入了蕭持手中。
他扯了扯身上的蓑衣,轉身遁入密林之中。
……
時至今日,蕭玨知道,他將見到暌違的蕭持,那位兇名在外、悍勇無比的蕭候。
連自己親娘都在潛意識地譴責他造殺孽太重,踩著大伯上位,蕭持為何不解釋?
只怕是確有其事,辯無可辯了。
蕭玨聽到疾馳而來的腳步聲,臉色未變,放下擦拭劍刃的布,劍鋒銳利,映出他冷漠的半邊臉龐。
蕭持來的速度之快,也在他意料中。
蕭持看著不遠處的男人,眼眸中閃過幾分復雜與厭惡,嗤道:“上回擄走我妻,這次又劫了我阿娘與外甥女兒,怎么,蕭氏長房長孫的風骨,就是在女人身上敲骨吸髓嗎?”
蕭氏長房長孫。這個從前給予他與生俱來榮耀與地位的身份,如今給他的,只有迷惘與厭惡。
“我的確不是什么好人,但相比于踩著親大伯上位的賊子來說,略勝一籌罷了。”蕭玨冷冷望著他。
“連你阿娘都不相信我阿耶當年大敗又落馬受傷之事與你無關,外人眼中,你這君侯之位,只怕也來得并非實至名歸。”
扯來扯去,還是那些陳年把戲。
蕭持不耐:“我與蕭熜之間的恩怨,只止于我與他之間。你們硬要往里湊,鬧得家不成家,如今將罪責歸咎到我身上,不過是想找個人轉移你們無能為力的憤怒而已。”
“至于我與蕭熜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我今日帶了他過來,你不妨自己問一問他。”
他拍了拍手,副將陳犀將蕭熜從板車上扯了下來,帶到兩人面前。
蕭玨看著奄奄一息的老父,心頭大慟,又聽到蕭持冷冷道:
“隆緒二十三年,你與我阿耶舉兵伐東胡人。你聽信身邊親信之言,擔心我阿耶在軍中威嚴日盛,終有一日會蓋過你這個主帥的風頭,所以趁著攻打東胡人的藉口,設局讓我阿耶率兵出擊,卻早已與東胡通敵報信,我不知你是想讓東胡人活捉我阿耶,還是想讓他們就地斬殺。若東胡人妄以他為人質,依我阿耶的性子,斷不會容忍自己成了大軍的拖累,必然會自盡以全大義。若是就地斬殺,你也能對外宣稱,我阿耶好大喜功,貿然出擊,罔顧主帥命令,掉幾滴眼淚,說他糊涂而已。”
提起舊事,蕭持眼眸幽深,他望了一眼僵著臉的蕭玨,嗤笑道:
“那個叫做岑蟾的謀士,你們能忘,我卻忘不了。”
“岑蟾屢屢捕風捉影,在蕭熜耳邊提及我阿耶有取而代之之心。捕的也不過是蕭熜你心中的真實所想罷了,岑蟾此人固然可惡,但蕭熜你這樣的不仁不義之人,你落到這般地步,是咎由自取,我不過替天行道,有何不對?”
阿耶猝然離世,阿娘和阿姐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個家,但風雨不止。
蕭持在種種疑竇與不甘之下,隱姓埋名投軍,從一個最低賤的小卒做起,直到他屢立奇功,得了一些名望,這才進入了蕭熜的視野。蕭熜幾番設局,蕭持都僥幸逃脫,在蕭熜更瘋狂的反撲之前,他終于得到了當年遺留的證據。
他對蕭熜的復仇,是為讓阿耶的在天之靈安息。旁人再不理解他,性格使然,蕭持不屑于同他們解釋,更也不會將那些閑言碎語放在心里。
哪怕瑾夫人亦在誤會他,幾次出言想要勸他對長房不要趕盡殺絕,蕭持在最開始的失望之后,心境更加冷硬。他沒有將阿耶之死的真相告訴她,徒增悲傷與怨恨而已。
不如就讓她繼續誤會下去。
見蕭持一連點出當年的人、事與疑點,蕭玨皺眉,看向緊緊閉著眼、一言不發的蕭熜,遲疑道:“阿耶,你……”
那邊,張翼帶著人將瑾夫人她們從地下石洞里救了出來。
瑾夫人記掛著先前的事兒,心里默默念叨著不能再讓奉謙造殺孽了,起碼別對著同宗之人大開殺戒。
被救出來之后,也沒聽張翼的建議,瑾夫人看見了兒子的身影,直直朝著蕭持他們所站的地方走去。
劉嬤嬤和徐愫真無奈地對視一眼,也趕緊追了上去。
瑾夫人走得慢,山路難行,她扶著一棵樹歇了歇,正想繼續往上走時,卻聽得一陣粗噶難聽的聲音劃破天際,炸響在她耳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