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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陽光正好,窗外蟬鳴聲不絕,然而一切都只是陪襯,她的視線追著楚嵐,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楚嵐真是位好君子。
“從此刻起,抬起頭。”楚嵐說著,他的手扶在她肩上,稍稍用力便將她一直習慣縮著的兩肩扳正,幫她挺直了她的脊梁。
那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僅一瞬的時間,她便覺得一直壓在胸口的那股淤塞好像瞬間通暢了,她像是打開了自己,沒有下意識低頭、沒有下意識垂眼、更沒有下意識縮著身子,分明是同樣一間屋子,這間書房她來過無數次,此刻卻覺得屋里的這盞燈格外明亮。
屋中的景致、擺設,也格外分明起來。
楚嵐與她一步之遙,她僵著身子,任由楚嵐調整擺弄著她的儀態,他身上的沁香在此刻變得格外濃郁起來,幾乎要一寸寸地纏緊她,她像一個木偶般被擺弄著。
可抬起頭來的那刻,她宛如活了過來。
她甚至才開始發覺,自己已經能夠輕易觸碰到楚嵐的脖頸,她若再努力踮踮腳,也許還能吻到他的下頦。
曾經覺得好似是很遙不可及的距離,此刻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楚嵐終于調整完了她,視線懶懶向她掃來,方云蕊還是無法從那雙如墨的眼中看到半分情緒色彩,可她再也沒法違背自己的意愿,去對他說一句討厭了。
“記得了?”楚嵐問,他的手指在同時離開了她的身體。
方才那場觸碰,分明楚嵐寸寸守禮,他沒有碰她任何一處不該碰的地方,他的動作輕而緩慢,甚至疏懶,可就是讓方云蕊覺得無限旖旎。
“...記得了。”方云蕊輕聲答應,未免心虛。
她分明說了討厭他的話,可是楚嵐還在教她,怎么樣是對的。
“口齒清晰些,再說一次。”
方云蕊動了動嘴唇,照著楚嵐所說又來了一遍:“記住了。”
“嗯。”楚嵐的目光從她身上離去,淡然地囑咐她,“以后都要這樣。”
他不再看她,自如走過她身側,方云蕊知道他這個意思,那便是讓她可以自行離去了,不必再待在這里。
她分明方才還急著離去,可現在卻又不想走了。
就像那晚家宴結束。
方云蕊伸出手來,用力掐了一下自己,她微微失神的雙目頓時因此清醒過來。
“表哥。”方云蕊口齒清晰地喚了他一聲,不再是從前那副嬌怯怯的模樣,不再含混著閃爍其詞,她回過身看著楚嵐,無比期盼楚嵐也向她看來,她想看清楚嵐的神色。
可楚嵐沒有看他,他只是整理著自己的東西,對她道:“記住了,就回去。”
方云蕊眸光微顫,她險些因這句話再度垂下眼去,可她很快記起來,不躲不閃地將目光從楚嵐身上移開,轉身出了鈴蘭閣。
楚嵐摩挲著書頁的手指漸漸停頓下來。
送衣服,是不夠的。他想起中秋宴上,她因一件衣服被嘉寧的婢女逼至墻角時面上的驚慌失措。
應送她自由。
第42章
從鈴蘭閣走回居所, 一墻之隔的距離罷了,方云蕊卻覺得自己好像換了個人,她開始回憶自己在國公府這三年的過往, 究竟在畏懼什么?她的畏懼又換來了什么?
無非是那時她尚且年幼,面對一屋子的陌生人, 自然不敢抬頭。她雙親亡故, 又是初至京城,對周遭一切陌生之景,不敢探究。
國公府的陌生人從未少過,來來往往盡是光鮮亮麗之人, 儀態風度遠勝過她這江南小地方出來的人, 于是她便膽怯, 便固步自封,三年來畏畏縮縮將自己囚于一方天地, 從未想過要改變。
然而她的畏縮也沒能換來什么好結果, 一直懼怕的嘉寧郡主到頭來還是容不下她,一直在意極了的婚事還是被塞去給人做妾,她步步退縮, 什么也沒能得到。
那她得到的是什么?
是從乞巧過后的那晚開始,她頭一回鼓足勇氣, 為了自己今后的活路去找了楚嵐。是她雖一時沖動, 卻也不曾動搖地踏入馮氏舉辦的那場茶會,結識下大夫人,這才終于有人許諾會給她一門好親事。是中秋宴上,她再次鼓足勇氣, 穿了自己的喜歡衣服、帶著自己喜歡的妝容去赴宴,縱然嘉寧郡主欺她, 卻有楚玥站出來替她說話。
多年來的苦悶總使她對什么都望而卻步,忘了自己也可以去爭,忘了自己也可以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楚嵐要她抬起頭來,要她高聲說話,又何嘗不是在告訴她,不要讓她的畏懼再有滋生,不要再自己困住自己。
走入房中時,海林正聽見動靜迎了出來,她剛想習慣性地喚一聲“姑娘”,目光落在方云蕊身上時卻為之一怔,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姑娘身上好像多出什么來,剎那間叫人移不開眼。
姑娘這是與楚嵐少爺和好了?海林想問又不敢問,只是感覺出來姑娘心情似乎很好,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姑娘眼里如此亮晶晶的宛如閃著光彩一般了。
“咱們的柜子是不是還空著一大半?”方云蕊開口詢問。
海林道:“是還空著許多,姑娘要用什么嗎?”
方云蕊道:“今夜興致好,咱們把那些壓箱底的衣服都拿出來整理一番罷,總不能一直放著,要壞了。”
說著她雙目染笑,幾乎是雀躍地踏入屋中,海林尚站在原地,有些錯愕地回頭看著方云蕊的背影。
當真好像有什么不一樣了。
要說方云蕊壓箱底的衣服,那確實是有好些,畢竟每年國公府換季就會送衣服過來,次次都是緊著當季時興的樣子送來,光是冬日里從未穿過的新衣,就有六件。
以前方云蕊看著這些新衣,總不會特別上心,因為知道自己是決計不會穿的,便也不會花時間細細打量,有時甚至看也不看,就讓海林疊好存進箱子里了。
可今夜她將這些重新翻出來細看,這屋里尚且昏暗,都能瞧出衣裳的華美精致,她才突然感覺到,原來國公府從來沒有將她當過外人,一應份例俱是齊整的。
是她自己一直放不下心里這個坎,自己總當自己的過來寄居的,漸漸的下人便看她好欺負,將她應有的東西克扣了去,可是在明賬上,那些東西卻還是她用的,名聲沒有少了她半點。
吃食、月錢花銷、碳火,國公府都是給夠了她的,這些最容易克扣的東西,便被人克扣了去。
但衣服是沒辦法克扣的,每年國公府送給小姐們的衣服都是提前按尺寸丈量好的,料子是一塊兒選的,沒人能從中撈到油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