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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胤祐得封郡王,榮妃還把他們一家子叫進宮來,在長春宮里擺了一頓家宴慶賀,老三還替他管毓慶宮借了兩個手藝精妙的掌勺太監來,其樂融融地好似真的同胞兄弟一般。
胤祐那天喝得站都站不直,叫太監們給背出宮去的,榮妃還打發人去他府上送醒酒湯藥。
就連老七這小瘸子都比他命好。哪怕榮妃是看在他如今是郡王的份上,要為老三拉攏這個弟弟,不論是什么緣故都好,能有這些面子情也足夠叫人羨慕了。胤禩又垂了眸子,冷冷一笑,他想到封爵的旨意下來沒幾天,惠妃打著探病的旗號去了良妃宮里,耀武揚威、陰陽怪氣地擠兌了半天,良妃吶吶無言,等惠妃走了就吐了血,之后病情便急轉直下……胤禩想到便覺一股深深的恨意從他的骨子里透了出來。
哪怕良妃留給他的最后一句話是:“都是額娘拖累了你……”胤禩卻仍覺著若非惠妃,額娘定然能多活些日子的,他總會想到法子寬慰額娘的,是惠妃用話逼死了他額娘!
胤禩不知道那日惠妃到底說了些什么,但良妃身邊貼身侍奉的宮女說,良妃被惠妃氣得面色一會兒青一會兒紫,很快就說喘不過氣,胸悶得厲害,晚膳更是沒用,在炕上歪了不到一刻鐘就吐了血……
更別提他的人已經悄悄查明了,三年前在木蘭,深夜求見皇阿瑪的就是老大!是老大,這陰損的局就是老大設的!他當然知道老大沒那么聰明,只怕又是納蘭明珠生前留下的手筆,他在府上關了三年,日日都在自省,他也問自己,這么多年為何豬油蒙了心,竟從未懷疑過張明德!后來他才想起來,剛開始他也是懷疑過的,但張明德在他身邊已經太久了,又料事如神、神通廣大,隨著皇阿瑪將他捧了起來,他更相信張明德掐指一算的箴言,到了最后,他已經有些依賴張明德的卦象了,誰知這人本就是一顆棋子。
三年前是他輸了,老大有心算無心,毀了他不算,還要逼死他額娘,他又如何會放過他?
圈禁的日子不好過,他也折了羽翼,因此今日便是遲來的復仇。
兄弟們各自都有自個的小團體,胤褆和胤祉說話,胤禛舉著杯子去找十三了,順帶似乎又看不慣十四那四處找人劃拳喝酒的樣子,冷冷地訓了他幾句,十四可不是那等會乖乖站著給親哥哥罵的,當即就梗著脖子頂嘴,兩兄弟很快又吵了起來,把本來正言笑晏晏和宜妃攀比首飾的德妃都吸引了過來,宜妃當即就嗤笑出聲,鬧得德妃臉色更僵,立即派了貼身的嬤嬤過去將生來就八字不合的兩兄弟分開,并分別教訓了幾句。
胤禛氣鼓鼓地回了位置,十四坐在十三身邊重重地冷哼,鬧得夾在中間的十三訕訕的不知道該說什么。
就在這時,靜鞭聲與太監一聲聲的通傳聲終于到了,殿內頓時響起了喜慶的禮樂絲竹之聲,康熙樂呵呵地扶著皇太后的胳膊,胤礽扶著另一邊,三人進來,殿內眾人便都齊刷刷起身跪倒在地磕頭,山呼萬歲、千歲,恭賀皇太后千秋圣壽,等康熙和胤礽扶著皇太后在上首端坐,大殿內歌舞升平,唱和太監正要高聲唱道:“請諸王、皇子為皇太后娘娘獻壽禮——”
太監剛深吸一口氣要高高地唱出這句,就聽一旁的偏殿傳來一陣騷亂,有人低聲著急地喊:“抓住他!”有人扯著嗓子哭喊:“別……”隨后便是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音,引得大殿內人人側目。
皇太后老眼昏花,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還笑瞇瞇地看殿上的舞姬甩著長長的水袖,康熙頓時面色冷若冰霜,還有幾分動怒,他卻不愿擾了皇太后的正日子,便微微點了點下巴給梁九功使了個眼色,讓他前去處置,梁九功點點頭,與唱和太監耳語了幾句,悄然離去。
于是殿內的人也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欣賞著歌舞,實則心癢難耐,不停地往通往側殿的小門望去。只見梁九功不一會兒又急匆匆地回來了,他伏到康熙耳邊耳語道:“有個太監想偷盜,被留守在側殿里太子嬪娘娘的貼身太監抓著了,但太子嬪娘娘身邊的太監總管瘦弱矮小,還是叫那賊人掙脫了轄制,逃跑中還將直親王在五臺山供奉了一整年的羊脂玉浮屠屏風撞倒散了架,這才鬧出動靜來……”
梁九功說得算委婉了,何止散了架,那屏風從架子到上頭的浮雕都是用一整塊羊脂白玉雕成的,被撞到后,不僅架子散了,屏風上的玉雕浮屠塔也斷成了兩節,浮屠是專用于供奉佛陀遺骨與舍利的佛塔,原本這件壽禮是有佛經中“作百佛寺。不如活一人。活十方天下人。不如守意一日。人得好意,其福能量。”的好寓意,如今浮屠倒碎,這兆頭可就很是不好了。
如今又正好到了要獻壽禮的時候,這樣屏風那么大塊的成色剔透的白玉上哪兒去尋,又怎么可能一日之間雕成?康熙聽了面色更沉:“人抓住了嗎?押到慎刑司里去審,不許叫他死了,朕非得知道是誰這般大膽,敢毀了皇太后的圣壽宴!”
“那人撞墻死了,太子嬪娘娘身邊的太監死死抱著腿也沒拉住……”梁九功被康熙冷酷的眼神所攝,不由低下頭,吶吶道。
得,這下死無對證了!康熙一股氣堵在胸口,氣得不上不下的,忽然就聽坐在他左側下首的胤礽忽然低聲搭話:“皇阿瑪別急,雁過留聲、人過留痕,那人能進大殿內,一路上肯定有人見過、肯定也有人認得他,更有人為他大開方便之門,否則他怎能那么輕易進來?把添金叫過來仔細問過那人的模樣,細細查訪想來一定有線索。只是如今大哥一家所獻壽禮被毀,這事關皇家臉面,兒子以為先不必鬧大,不如叫人去毓慶宮兒子的庫房里請一尊上乘的碧玉佛像過來先應對著……”
皇太后雖然尊貴,但送禮大多就是那幾樣,送佛像雖不如白玉浮屠屏風出彩,但至少也不會出錯,胤礽這么一提,康熙便贊賞地看了他一眼,胸中郁氣也散了一半——保成遇事不急不躁、處變不驚,還不計較和老大的嫌隙,愿意及時為皇家的面子縫補,倒有幾分他年輕時的氣度了!他有這樣的胸襟,將來對他的這些兄弟們也一定是寬容的,康熙心里稍作安慰,于是遣梁九功親自跟直親王悄聲交代過來龍去脈,再將應對法子也告訴了他,康熙這才將帶著審視的目光掃過下頭的兒子們。
唱和太監一頭冷汗地請諸王獻禮,先從太子爺的紅珊瑚樹開始,這珊瑚樹罩在專門打造的玻璃罩子里,運在彩綢推車上,一亮相就光彩奪目,滿殿的人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樣大的珊瑚,這樣血紅的色澤,這都不是最稀罕的地方,最喜歡之處是這珊瑚樹枝丫茂盛,渾然天成猶如一定寶傘,佛教有“八吉祥”的說法,說輪、螺、傘、蓋、花、罐、魚、長為吉祥八寶,而傘象征遮蔽魔障,守護佛法,更有福智圓滿的寓意。
康熙見了都贊賞連連:“太子真是有心了,此物是天地造化之奇,珍貴萬分,能叫你尋得,也是上天庇佑你的緣故,皇額娘,就將此物擺放在您宮中,讓佛祖菩薩護佑您康健長福!壽比南山!”
皇太后戴著西洋眼鏡仔細端詳,笑道:“這是皇上勤政愛民,治理家國有方上天才會賜下如此祥瑞,放在哀家這老婆子宮中,便是暴殄天物了,不如供奉到太廟,享受祖宗香火,以求保佑我大清河清海晏、九州同心。”
康熙聽了眼眶都熱了,緊緊執著皇太后的手。
要不說人家是太后啊!這語言的藝術和政治敏感度實在讓人拍馬也趕不上,怪不得康熙幾十年一日如此敬重這個嫡母……太后胸有溝壑可不簡單!太子之后便是直親王的碧玉佛像……那佛像雕得栩栩如生,就是有點眼熟……程婉蘊在紅珊瑚樹好端端出現在眾人面前之后就大大送了一口氣,只是其他人的視線都匯聚在那巨大的紅珊瑚樹上,她卻先注意到了添金衣裳有些凌亂,臉頰也青了一塊,微微蹙起眉頭,視線往前探去,又鬧不清為何,她總覺著直親王起身祝壽說吉祥話時有些面色鐵青,笑容也很僵硬。
等下來以后也一直像個氣鼓鼓的河豚。
獻禮一直到了八爺這邊,他獻給太后的是著人去科爾沁部獵來的兩只海東青,被專門的訓鷹太監用鎖鏈鎖著鷹爪,架在胳膊上,用繡花錦帽蒙著鷹眼,時不時煽動著巨大的羽翅,威風凜凜地走了上來。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被吸引了!
海東青是滿族的圖騰,據說十萬只神鷹里才能出一只海東青,是世上非得最快最高的鳥,有萬鷹之神之稱,程婉蘊看到這兩只雄赳赳氣昂昂的鷹面色有點古怪,她也是來到了清朝之后才知道“海東青”意味著什么,也才知道歷史上為何八爺會因“死鷹”事件而徹底倒臺。
海東青的滿語是“肅慎”、“女真”,所以實際上,滿族的族名女真族,翻譯過來就是“海東青”,“鷹神的家族”。所以歷史上,八爺在良妃去世三周年的祭日里沒有隨康熙前往熱河,而是去祭拜母親,為了向康熙請罪才費勁千辛萬苦挑選了兩只海東青派人送給康熙,卻不知康熙收到手卻是兩只死鷹。
這比在康熙面前咒他早死還嚴重,這相當于在他耳邊說:“你大清亡了!”
第186章 氣病
就像漢族崇拜著龍鳳一般, 滿人也崇敬著海東青。
這一次胤禩精心尋來的海東青身披近乎純白的羽翼,身形健碩,喙爪如鐵鉤, 擎鷹的太監挽絳于手, 將海東青遮眼的帽子放開,兩只神鷹頓時鷹啼不斷,拖拽著纖細的鐵鏈展翅高飛, 這兩只海東青定然被訓了許久,擎鷹太監用哨聲指引,兩只鷹還會配合做出盤桓、繞殿而飛的舉動, 最后收起羽翅,卻正好落在康熙與皇太后面前的臺階下,引得殿內賓客無不拍手稱贊。
胤禩恰如其分地上前磕頭祝壽:“皇阿瑪曾寫詩稱贊海東青‘羽蟲三百有六十,神俊最數海東青。性秉金靈含火德,異材上映瑤光星。’,這兩只海東青也算有些緣故, 是五年前兒子隨皇阿瑪前往木蘭時,與門人打獵時意外發現的兩只海雛鳥, 彼時其摔落在山石之上, 傷了羽翅, 已凍得奄奄一息,兒子便以衣裹之帶回了京城,之后便由兒子親手喂大的, 也是兒子親手訓成……兒子身無旁物, 唯有這兩只海東青當屬珍禽, 便借此機會獻給皇瑪嬤,愿皇瑪嬤松齡長歲月、壽如頤莊椿不老, 也盼我大清國朝安邦萬年春!”
海東青難以捕捉,胤禩圈禁三年,偶爾才能得恩旨出來,如何能得來這般神俊之物?因此他這番話說得高明,先講了這海東青的來龍去脈,又顯得自己仁慈,之后又說自己“身無旁物”,賣弄下可憐不說,還能打消康熙對他是否還有與外頭聯絡的疑心,最后將親手救下、養大、訓好的神鷹在這樣的好日子呈現,更體現了他的用心與誠心,果然康熙和皇太后聽了都面色和緩。
皇太后溫言道:“老八是個好孩子,快起來吧。”
康熙雖然沒說什么,但也欣慰地點點頭,賞了自己明黃盤龍御案上的一道菜給他:“朕記得老八愛吃這道八寶鴨子,幼時常常跟膳房點這道菜。”
胤禩哽咽著磕頭謝恩:“難為皇阿瑪都記得。”
重新落座后,太監們連忙高高舉著托盤將八寶鴨子送到他面前,他低下頭,端詳著那道康熙一筷子也沒動的鴨子,趁著眾人又觀賞起一輪歌舞,他卻低頭對著那盤鴨子露出一點嘲諷的笑。
愛吃八寶鴨子的壓根就不是他,而是他身邊那好逸惡勞的奶嬤嬤,回回都打著他的名目混吃混喝不假,對他的事還各樣都不上心,后來他刻意在康熙來尋惠妃時穿了件皺巴巴的衣裳出來,裝得茫然無知地告了惠妃和奶嬤嬤一狀,皇阿瑪果然大怒,將他抱出了翊坤宮,卻沒有將他送回額娘身邊,而是送到了孝懿皇后的景仁宮里,但他總算脫離了惠妃的魔爪,得以跟老四一塊兒長大,過了幾年清靜日子。
但孝懿皇后走得早,他終究又只能回到惠妃身邊,依舊蓋著“惠妃養子”的戳子。
胤禩一邊流下眼淚一邊吃那鴨子,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康熙看他清瘦樸素,人到中年也只有一女,不由又有些心軟,又命梁九功給胤禩賞賜了酒水,
“謝皇阿瑪惦念,兒子自知罪孽深重難消,只盼著能夠日日在府中為您和皇瑪嬤誦經祈福,從此了此殘生也就罷了。”胤禩起身躬身到底,抬起頭來時還紅著眼眶,神色頹唐,卻無人知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康熙不由嘆息著擺擺手:“倒不必如此自苦,梁九功,叫內務府各上十天半個月就差人去八阿哥府上聽用,若是有什么缺的,叫人來回朕。”
“謝皇阿瑪……”雖然康熙仍舊沒有松口開釋他,但胤禩這番唱念做打的目的已然達到了,于是拿袖子擦了擦眼睛重新坐下,坐下時,他下意識抬頭望上頭望去,瞥見直親王氣得鐵青直運氣的臉,心中略帶快意地笑了一聲,如今不過時開胃小菜罷了,他這三年受的苦楚,回頭他都要讓老大一點一滴還回來。
宴后,程婉蘊與胤礽兩人卸了頭發,換了里衣,挨著坐在炕上閑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今兒壽禮鬧的事,后來又岔到了席上哪樣的菜最好吃,她靠在太子爺的懷里打絡子,卻還在想榮妃寫在她手里沒寫完的那個字究竟是什么字,當時事發突然,她嚇了一跳再回想反倒想不起榮妃寫了什么了,只記得好像有個郭字?她想暗示她什么呢?難不成今兒宴上出的岔子她知道些什么?難道她知道這幕后黑手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