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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太子爺)素來待我們不薄,咱們為他拼死力爭,又有何懼?”忽明忽暗的燭火下,他們目光炯炯,朗聲笑道。
胤礽默然地聽著,暗室外頭有絲竹之聲,戲子在高臺上甩著水袖唱著《桃花扇》,他聽著這戲曲絲竹之聲漸漸遠去,他也從這暗室之中隨風離去,隨后便如同走馬燈一般,他看到馬爾渾的弟弟景熙(八福晉的親舅舅)以一個小小奴才為由,掀起了最后的風暴。
起因是參與托合齊家宴飲的人中有個小人叫“雅圖”,此人是安親王府的屬人,如今官至都統一職,但滿人的傳統,不論是做多大官、如今身居多高的職位,只要你還是王府的屬從、是包衣,沒有抬旗沒有恩典,也得為馬爾渾服喪。
而你一個小小的奴才,竟然敢在主子喪葬期間喝酒吃肉?景熙將這個奴才告到了康熙那邊,說托合齊還是安親王府的奴才的時候,就和這個雅圖交好。如今那個雅圖屢次不顧禮制跑去托合齊家喝酒,實在是對主子不敬,望皇上徹查。
康熙一開始以為是奴才和主子之間的小事,只不過是景熙覺著丟了臉面,沒多在意,斥責了托合齊、處死了雅圖也就罷了。誰知八福晉不肯善罷甘休,屢次進宮哭訴,要求徹查到底,否則安親王府的臉面也丟盡了。
念在安親王府祖上有功,馬爾渾尸骨未寒,康熙只好叫人繼續查。
誰知卻查出了山呼海嘯一般倒太子的新浪潮。胤礽在夢境里冷冷地看著,上輩子他倒下后,這朝野遍地早就都是老八的人,這個雅圖分明就是安親王府故意安插的棋子罷了,托合齊只怕都不知道當日有這么一個人出現過!
托合齊和十三、老四都中了老八的圈套了。從暗室之中眾人的話語而言,他們也并不是不知道這是一場豪賭的,這一場會飲與暗室之謀便是將腦袋捆在腰帶上豁出去了,也并非不知道,這是最后的垂死掙扎,可即便知道不可為,他們仍舊做了,一路朝著死路去了。
康熙下旨徹查雅圖一事,卻牽連出當日一同參加宴會的官員,當康熙看到耿額、程懷靖等人,他心里又怎會不警惕呢?耿額是兵部尚書,手里有兵權,托合齊是九門提督,更是掌控著皇城的安危,程懷靖是廢太子以前的侍衛長,手里也有人。
他這個好兒子啊,即便被關了起來,即便已經被廢黜,泥菩薩自身難保,卻仍舊還有那么多人愿意為他拼命奔走?康熙心里對自己的兒子、同時也是太子的影響力感到不安與恐懼。
人心,是可怕的。
當人的心理存了疑影,這片疑影會隨著想象越來越大。
最讓康熙震怒的是,有人在托合齊家后門見到了喬裝打扮匆匆離去的梁九功。那是他最親近、最得用、十二歲就陪伴在他身邊,度過了大半輩子的太監總管,除了梁九功,還有乾清宮兩個一等太監李環、于奕。這都是他親近的奴才!竟然被太子籠絡了去?若是有朝一日梁九功趁著他熟睡勒死了他,又有什么奇怪!
于是康熙立刻將這件事定性為謀逆。是廢太子伙同兩個兄弟、聯合托合齊、都統鄂繕、程懷靖等人結黨營私,妄圖謀逆之舉。
康熙五十二年,托合齊作為此次會飲案禍首,被康熙下獄囚禁折磨了一年有余,終于死在了獄中。隨后康熙下旨將托合齊:“挫骨揚灰、不得收葬。”鄂繕革職流放,耿額直接處死,程懷靖以擅自調動毓慶宮侍衛為由,將其治罪,以鐵釘釘其五體血流盡而死。
梁九功十二歲入宮侍奉康熙,那會兒康熙也還是個稚童,兩人相伴大半輩子,康熙終究不忍心殺了梁九功,將他革職抄家,囚禁在暢春園的西苑,至死不能出。
胤祥將所有罪過攬在自己身上,將他的四哥保了出來,最后被褫奪貝勒封號圈禁府邸,而已身為雍親王的胤禛被勒令閉門讀書教子,不許出王府一步,將近半年后才得恩釋。
自此,胤礽身邊的所有人終于都走向了末路。
從夢中醒來后,胤礽眼前似乎都還是一片流淌的血色,那是他們滾滾頭顱拋灑出來的鮮血。他呆坐在床帳子里,雙拳緊握,一動不動。
馬爾渾、景熙、老八、八福晉……在夢中,他被復立后的兩三年里,支持著老八的那些人就沒有停止過一刻,他們看出了老皇帝對東宮的忌憚,到處栽贓游說,試圖再次掀翻東宮。而事實上,他們也成功了。
他們證明了八旗勛貴依舊能夠左右整個王朝的更替,這是皇權與旗權爭斗的落敗。或許皇阿瑪最后也意識到了這點,他對親兒子的疑心與防備,給了那些人可乘之機,最后自己也踩進了勛貴們費盡心機挖好的陷阱里。
到了夢中最后,夢境便更為破碎、顛倒,似乎時間也是混亂的。
在夢中,他還見到了皇阿瑪的晚年,他孤獨地對抗著整個叫囂著立儲的朝堂,看見了佟國維、揆敘、阿靈阿串聯起來推舉老八為新太子,結果皇阿瑪冷冷地用一句“辛者庫賤婦所出之子,柔奸成性”廢了老八繼位的可能,卻又遲遲不肯再立儲。
他看見了被圈禁的老大,看見了被圈禁的十三,看見了深感時日無多,一直緊催著內務府加快修建鄭家莊行宮的皇阿瑪,他要安排好這些兒子的后事,才能放心撒手而去。
胤礽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劇烈跳動的心終于還是平靜了下來。
有時候,他不知道皇阿瑪究竟是愛他,還是恨他。那張龍椅將好端端的父親變得十分陌生,好似只要坐在那個位置上,他的皇阿瑪就會變成另一個人。
身側之人平緩悠長的呼吸讓胤礽回過神來,他俯下身替阿婉掖了掖被角,掀起床帳子下了床,推開窗往外看去,依舊還是黑夜,外頭一片漆黑,夜半寒風吹拂起了屋子里的紗簾,他隱隱聽見了馬蹄聲,急促雜亂,似乎正從行宮外的那條官道上奔襲而來。
馬昂首嘶鳴之聲在黑夜之中也顯得越發清晰刺耳。
胤礽關窗的手微微頓住。
沒過多久,從行宮門口到內院的長廊上也響起了一陣陣急促無比的腳步聲,門上傳話的太監幾乎連滾帶爬跪到門口:“太子爺,十三爺、十四爺奉旨前來……”
話音未落,胤礽已經透過窗子,看到了二門處一身戎裝的兩個弟弟,一前一后疾步向內走來,他們身后還跟著四五十個甲胄錚然的親衛。
他忽而想起夢中十三說的一句話:“那年在木蘭,八哥命阿爾松阿偽造我的手令,擅自調動我府上親兵與侍衛,倒成了害二哥的把柄……”
第169章 黑夜
太子爺披衣起來, 門外太監通傳的聲響也足夠響,康熙漏夜傳來的旨意可不是玩的,屋子里很快亮起了燈, 伺候的奴才也顧及不了這般許多, 手腳慌里慌張。
程婉蘊也從睡夢中驚醒。
她下意識去摸身側的床榻,卻摸到一片冰涼,太子爺早就起來了, 她立刻就掀開帳子往外看去,只見太子爺腰桿筆直,正背對著她站在十二折雕達摩悟道的酸枝木屏風架后頭, 從容不迫地穿衣戴冠,他一顆一顆將衣襟的盤扣扣上,并不慌亂,程婉蘊頓時松了口氣。
若是往常聽見這樣的聲響,她是不會在意的,康熙半夜來叫太子爺的時候雖不是日日有, 但也是一有什么朝堂大事就隔三差五擾人清夢。但今年不一樣,今年是康熙四十七年, 程婉蘊自打翻過年就開始提心吊膽, 即便養尊處優、迫使自己照舊好好過日子, 還是不明緣故地瘦了好幾斤。
人到中年,向來只有無故發胖的,她這樣無故消瘦, 反倒證實了她心中對待圈禁之事早已沒有當初剛入宮時的隨意。那會兒想著不過換個地方躺罷了, 也沒什么。如今深入宮闈十多年, 她已經知道圈禁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會有很多人被連累,會有很多人死。太子爺倒下, 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是他周圍所有所有的人都會被當做黨羽株連,不僅是姬妾子女、妻族屬人,那注定是一場大血洗。
程婉蘊有點怕怕的。
太子爺穿戴整齊,又囑咐何保忠去取香爐香案預備接旨,這才轉過來走到床邊坐下,安撫地摸了摸她還帶著剛睡醒的溫軟的臉,輕聲道:“天還沒亮,快躺回去再睡會兒,別擔心,是十三十四來了。”
程婉蘊望著太子爺欲言又止,即便是十三爺和十四爺,大半夜過來只怕也談不上好事,但她知道自己在這兒上頭幫不上忙,只能點點頭,強撐著笑了笑,將他的手拽下來,緊緊握在手心里,說道:“二爺去忙吧,我等你回來。”
胤礽笑了,他是看到她如臨大敵的臉笑的,這表情做在阿婉臉上格外有喜感,就像個鼓鼓的包子,他將手抽了出來,他兩只手捏住她臉頰,將她因過于緊張而快要抿成一條線的嘴角向上拉了起來,程婉蘊頓時吃痛:“嗷。”
“別怕,你的爺沒那么容易倒下。”
胤礽松了手勁,替她揉了揉面頰,丟下這句話便起身邁出了門檻。
胤祥和胤禎立在院子里,太監們手持八角宮燈照亮了兩人腳下見方之地,身后卻仍舊是濃重得化也化不開的黑夜,像只噬人的巨獸趴在二人肩頭,壓得他們在靜候中都有些喘不過氣。
不多時,見胤礽一身杏黃蟒袍出來,他們二人立刻領著身后親兵跪了下去,朗聲道:“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千歲!”
“兄弟之間不必多禮,起來,皇阿瑪有旨意給我?”胤礽抬手虛撫,語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