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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頭有人影動了動,已經是個蓄了長須的中年人的張廷玉跪著掀開了簾子,他啞著嗓說:“十三爺……萬歲爺……萬歲已馭龍賓天了,還請十三爺換下身上吉服……”
十三被太監伺候著下去換衣裳了,獨留胤礽在張廷玉掀開簾子的那一剎那,他猝不及防地看見了那明黃色的龍床,一個清瘦的、老邁的身影一動不動地躺在上面,他床邊跪著三五七八九十等序齒靠前的兒子,唯獨缺了老四。
“阿瑪……”他被這一眼刺激得撲倒在地,捂著胸口忍耐著痛楚,忽然就聽簾子里胤禟有些幸災樂禍地說:“四哥去南郊天壇主持祭天儀式怎么還沒回來?就是下著雪,一個時辰也夠了,老十三都到了,他竟還沒到,不如咱就別等他了,八哥你說是不是……”
胤禩跪著垂眸不語,一雙眼中迸發著異樣的光芒,手中捏著一串念珠盤轉得越來越快了。
跪在最前頭的胤祉回頭冷哼一聲:“老九,你急什么?難不成你心里有什么指望?”
胤禟瞇了瞇眼:“三哥可別冤枉我,我前面還有那么多哥哥在呢,只是大哥二哥都被皇阿瑪處置了,如今心懷不軌的人,是你吧三哥?”
“你大膽……”胤祉被人戳破心思,面色漲紅地咬著牙罵道。
“好了!”胤峨粗魯地用袖子抹眼淚,抽噎著聲音嗡嗡地說:“三哥,九哥,你們別說了……皇阿瑪方才才閉眼啊……你們……你們……”
胤祉和胤禟相互惡狠狠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別過頭跪回了原位。
簾子輕輕一晃又落了下來,張廷玉跪了回去,聲音一點起伏都沒有:“萬歲爺留下的傳位遺詔,等四爺趕回才能宣讀,請各位爺稍安勿躁。”
胤礽倍感痛苦地隔著紗簾望著已經沒了聲息起伏的皇阿瑪的身影,一股深痛與憤怒彌漫開來,老三老八老九這幾個混球!皇阿瑪尸骨未寒,他們竟然已經打起了傳位詔書的主意!
胤礽掙扎著叢地上爬了起來,只想沖進去將這幾個弟弟都揪出來狠狠打一頓,忽然就被一陣劇烈的搖晃,猛然晃醒了。
他費勁地睜開酸澀濕潤的眼,就看見阿婉舉著燭臺,一臉擔憂地望著他。
“二爺,您做夢魘著了……”
她伸手輕輕撫過他的眼角,他才發現他在夢中流了淚,那巨大的悲傷仍舊停留在他心里,他呼出一口氣,沉沉地坐在床榻上捂住了額頭,卻沒法擠出一個笑臉給阿婉。
人終有一死,可誰能受得了夢見自己親生父親的死訊呢!何況,他自幼喪母,是康熙養大的他,即便這份父子感情被皇權與帝王的多疑敏感消磨了不少,但康熙仍舊是他最親的親人。
胤礽從沒有這樣理解過康熙,當知道像巍峨高山一般的皇阿瑪竟然有一日也會崩塌,他那樣厲害的人也會突然就離開,他忽然就放下了很多事。
皇阿瑪現在身體還算硬朗,所以胤礽從來沒有想過他的離去是怎樣的,但夢境卻將這一切突然擺在他面前,讓他心里沉甸甸的。
十三在今兒的夢中哭著說他被圈禁了十年,而之前的夢中,胤礽早已得知他被第二次廢黜是康熙五十一年,也就是在那一年,十三不知緣故,被暴怒的皇阿瑪下旨高墻鎖禁,如此推算,皇阿瑪便是在康熙六十一年駕崩的。
滿打滿算……只剩十六年了!皇阿瑪只剩十六年的壽數了嗎?他小時候第一次和皇阿瑪一起牽著黃犬去西山狩獵的場景都還歷歷在目,如今……卻只有時日無多四個字擺在他面前。
“二爺?”
一雙軟軟又溫熱的手輕輕撫上了他的頭頂,將胤礽的神智從痛苦中拉了出來,他猛地回過神來,然后急匆匆便掀開了被子下床穿鞋:“我要去乾清宮一趟,不必等我了。
程婉蘊瞪大眼:“現在嗎?”她看了眼自鳴鐘,雖然不算太晚,但宮門都快下鑰了。
但太子爺已經自己取了外衣,急匆匆嚷道:“何保忠!何保忠!快滾過來!”
“爺?奴才來了,來了——”
如同風卷殘云,程婉蘊還有些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太子爺已經穿戴齊整又回來親了她一口,一邊正帽子一邊說:“我先走了,你那個專門留著煲藥膳的爐子呢?讓人找出來給我——”
“哦……哦……青杏!去替太子爺拿,里頭應該還小火燉著鍋八珍湯雞呢,本來就是給您留著當夜宵吃的,哎,二爺您慢點,把大氅帶上……”
等外頭急匆匆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聲音遠去,程婉蘊才打了個哈欠,又自顧自地搖搖頭,她想起方才她本來睡得好好的,忽然就聽到一陣抽抽噎噎地聲音,一睜眼睛,發現居然是太子爺在哭,而且他還睡著!
立刻就把迷迷糊糊的程婉蘊嚇醒了。
她試著輕輕叫了幾聲二爺,太子爺都沉浸在那極傷心的夢境中,似乎還模糊地聽到太子爺叫了聲“……馬。”
馬?什么馬?還是媽?
程婉蘊誤以為太子爺又夢到早逝的赫舍里皇后了,心里也嘆氣。她記得小時候隔壁有個老婆婆去世很多年了,她三十幾歲的兒子也是這樣,明面上沒什么事,但有一天喝醉了沒回家,結果別人深夜找到他的時候,他坐在老母親的墳前,抱著墓碑哭得很委屈。
即便是成年人、中年人了,但失去父母的那種悲傷,或許很多很多年都無法釋懷。
她猶豫了會兒,最終還是將太子爺推醒了,結果太子爺醒過來竟然一骨碌就要去乾清宮。
這是咋回事,太子爺這是傷心過頭了,預備找康熙一塊兒哭么……
程婉蘊鬧不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太子爺那么大人了,忽然想找自己阿瑪秉燭夜談一番,也出不了什么事。
方才小睡了一會兒,一時也再睡不著了,程婉蘊干脆起來捏杯子,捏了半天,捏了個怪模怪樣又開裂漏水的小杯子,倒把自個逗笑了,卻仍舊放在一旁的盒子里。盒子里已經躺了好幾個瘸腿杯子、斷把小壺,全是她的作品。
攢一攢,等攢了一盒就讓添金送到造辦處去燒,回頭當個小花盆種種花也行么。
又捏完一個站不穩的,干脆拍扁了當杯墊,自我欣賞了一番,頗覺很有幾分藝術氣息,于是又決定在上頭刻個小老虎送給太子爺。
自娛自樂了一會兒,額林珠身邊的貼身太監善和忽然進來磕頭:“娘娘,大阿哥、二阿哥、大格格一塊兒用蒸汽烤爐烤了一整只羊,說馬上就要出爐了,請您務必賞臉去赴宴呢。二格格、世子爺、三阿哥、三格格也都在。”
程婉蘊一聽也覺著有意思,她笑道:“那我必須得去,你回去回你家大格格,請她們也務必要等等我,我換個衣裳就來!”
“嗻!”善和笑嘻嘻地跑回去了,程婉蘊也趕緊換件衣裳,披上大毛披風,扶著青杏的手往前殿去,走到小偏殿外頭已經能聞到烤羊肉的香氣了,她笑著邁過門檻:“孩兒們!老孫來了!”
這話將里頭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聽愣了,隨即便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這是程婉蘊與這些孩子的小秘密——她有一屋子的話本子,雖然都是太子爺搜羅來給她解悶的,卻都是不許這些孩子看的,他覺著會教壞了他們,
但程婉蘊從一向不拘著他們看這些“課外書“,除了把熱愛詳細描寫打架過程的那些另外鎖進箱子里,其他什么《西游記》、《三國演義》通通都被這些孩子背著太子爺借了個遍,尤其《西游記》是最受歡迎的,里頭的情節他們也通通都能背得滾瓜爛熟,這才能默契地對程婉蘊這一句話笑出來。
這也是程婉蘊能和孩子們無話不談的原因,她與他們一起讀同一本書、一起討論里頭的情節和喜愛的角色,也和他們一起,陪著里頭的角色同喜同悲,當她和他們成為“同好”,也就自然而然地拉近了彼此的距離。
“額娘,你快來,弘晳說馬上就能開爐了!”額林珠過來將她拉到他們中間,佛爾果春果斷拋棄了一直抱著她的宮女,張開手臂往程婉蘊懷里倒下來,她便順手接住了,然后環顧一周才疑惑出聲:“咦,我們家弘晉小猴王呢?”
弘晉也開始看《西游記》了,雖說有很多字不認得,但他能纏著兩個哥哥給他讀,一邊讀一邊認字,倒也是不錯的法子!這讓他識字水平進步飛快,鬧得太子爺還以為小兒子突然開竅了。
但從此之后,他就堅信自己是花果山的小猴王,要替遠行的大圣管好所有的小猴子,不讓它們受其他妖精欺負,等他大圣從西天取經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