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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自個都放棄的時候,東宮的太監來了,是個瘦巴巴干條條的太監,卻穿著總管太監的紫衣,笑瞇瞇對她道:“太子嬪娘娘傳召,請兆格格梳洗吧,奴才在外頭侯著。”
她迷迷糊糊地站了會兒,然后發現外頭又一陣一陣的騷動,從窗子的縫隙里偷偷望出去,就發現那東宮的總管太監還進了富察氏、完顏氏以及其他被太子嬪娘娘發話留過牌子的秀女的屋子,約莫有個七八人。
而平日里那些總愛擠兌她、欺負她的秀女,卻還是無人問津。
兆氏立馬開心了,翻箱倒柜找出來她額娘給她新做的、最漂亮的衣裳,戴上幾個兄長和嫂子為她湊份子去京城里最好的金銀鋪子打的頭面首飾,像個插滿了華麗羽毛的小公雞,昂首挺胸就出來了。
然后她就發現,她是里頭打扮得最花枝招展的,家世最好的富察氏,頭上全是自己揉捻出來的通草花簪子,衣裳也樸素,淡粉的錦緞底子,暗紋繡的梅蘭竹菊,再趁著富察氏通身溫和安定的氣度,真是清風入懷一般的人啊。
完顏氏雖然也打扮得很精致,但人家用的都是寶石,碧璽啊、瑪瑙啊,就顯得華而不俗。兆氏下意識摸了摸頭上的赤金簪子,又有些忐忑了,想回去換吧,人家公公已經發話要走了,于是這點忐忑就一直跟隨著她到了毓慶宮。
太子嬪娘娘接見她們的地方在毓慶宮后殿后罩房,聽說這就是太子嬪娘娘自打入宮以來一直住的地方,兆氏和其他秀女都有些緊張與好奇,她們有的人之前也受到翊坤宮和永和宮的傳召,見過宜妃娘娘和德妃娘娘住的宮殿,很寬大、很漂亮,宜妃娘娘喜好華美,翊坤宮各色稀罕的物件、御賜的珍稀是最多的,永和宮便低調儉樸很多。
那毓慶宮呢,一路走來,毓慶宮并不如她們想象中那么大,還顯得有些舊了,讓她們竟然生出了一點點失望來,但走到后罩房院子外頭,她們就發現了不一樣的地方了。
各種各樣、高低錯落的花、樹木幾乎將甬道兩邊全都占滿了,花攀折著樹枝,幾乎連成了一道一道拱門,所有屬于宮殿的威嚴與寬厚在這兒似乎都被濃淡相宜的花色柔和了。
進了院子,更是滿眼都是花。
院子里還有點心的香甜氣息,還有淡淡悠然茶香,兆氏本來忐忑緊張的心,隨著進了后罩房,反倒被安撫了,她克制地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四周。
她眼角余光似乎看見了什么,于是她下意識抬起頭,只見院墻上,一溜并排臥了六只貓,各個都又肥又大,領頭的老貓還披著威風凜凜的披風,正蹲在墻上用碧綠色的眼睛審視著她們,院墻腳下還有一條老狗也警惕地盯著她們慢慢走進來。
被貓狗不錯眼地盯著,兆氏還沒反應過來,鞋面上又被一個接一個不大重的力道踩了幾腳,低頭一看,兩只碩大的烏龜像翻山越嶺一般用前爪翻過了她的腳,慢吞吞、悠哉悠哉地從她眼前爬了過去,然后趴在了陽光濃郁的大石頭上,飛起兩只后腿旁若無人地曬太陽。
兆氏:“……”太子嬪娘娘到底養了多少寵物啊!
太子嬪娘娘身邊得力的姑姑將她們領到一間偏殿,偏殿里整齊地擺放著桌案與椅子、屏風,上頭還放好了筆墨紙硯,兆氏這才發覺為何她覺著后罩房不一樣了。
很明亮。
后罩房的所有窗子都不是窗紙,而是換上了舶來的玻璃,有彩色的能折射出繽紛光線的玻璃窗,也有能讓陽光毫無阻攔地傾瀉進來的透明玻璃,上頭掛著竹簾,竹簾半卷,還會露出手繪小花兒的小風鈴。
這間偏殿正是如此,全按上了方塊透明玻璃,在這里頭,沒有沉悶的燃香的余味,也不陰涼昏暗,里頭夏風與陽光都能隨意來來去去,還能映出外頭湘竹的影子。
太子嬪娘娘就站在明亮的偏殿里,陽光正打在她身上薄紗衣裙上,她沒有特意打扮,舒舒服服地穿著家常衣裳,頭上只戴了一個小小的珍珠鈿子,可是依舊風姿卓綽,就好像生來就長在這微風、這竹影里的一般,美得令人心悸。
在御花園的時候,兆氏被留牌子時遠遠地瞥見了一眼,但沒敢細看,今日才算得見,才知道為何宮里的太監們都說,太子嬪娘娘,那是仙女下了凡的。
之前還以為是奉承,如今才知道,竟是實話。
兆氏和秀女們一齊福身行了禮,便笑著道:“今兒叫你們來,是有些想問你們的話,我都在紙上了,坐下用茶、用點心,順道替我寫幾個字吧。”
“是,娘娘。”眾人福身應是,在姑姑們的指引下分別落座。
兆氏望著桌案上攤開的兩張長卷,上頭用娟秀的簪花小楷整齊地寫了不少問題,她定睛一看,只見第一行字是:“勿欺瞞”、“題有相似,作答勿自相矛盾。”、“請在一炷香內答完。”
接著才是第一道問:“請自省自身,絕大多數時刻,您覺得自己是——”(請將以下答案的序號填入橫線中)
“甲、總能夠細致入微地思考問題。”
“乙、總能夠包容與自己想法相左之人。”
“丙、行事之前會預估可能發生的各類情形。”
“丁、總能夠滿懷信心面對挑戰。”
“戊、……”
兆氏看得有些恍惚,卻又下意識去思考,自己是怎樣的人呢?
不對……她聽說被傳召去永和宮與翊坤宮或是永壽宮的秀女,要么是考驗繡活、要么是陪伴娘娘們喝茶說話,要么是賞花行花令,怎么輪著她,就成了考科舉了!
和兆氏一般愕然的秀女不在少數,但坐在她左手邊、斜前方的富察舒和居然已經淡定地執筆蘸墨,開始作答了!兆氏心里一陣慌亂,連忙也拿起了筆,咬著筆桿子思考了會,在第一道問的末尾猶豫地添上了“丁”字。
以往她阿瑪讓她做一個很難的卯榫結構時,她即便絞盡腦汁、熬三個大夜也會琢磨出來,她覺著她算得上……是個不畏艱難的人……吧。
磕磕絆絆地答完一卷,下一卷居然寫著“百科常識”,第一道問是:“請問詩句‘西出陽關無故人’中的陽關指的是大清現今哪個州府?(含蒙古諸部)”
兆氏:“……”默默地流下了學渣的淚水。
扭頭望向窗外,只見風鈴叮鈴地搖晃著,樹影之間,廊下安置著曬褪了色的竹子搖椅,太子嬪娘娘愜意地坐在搖椅上,手邊的小幾上擺著紅彤彤的果子和喝了一半的茶,還有被風吹得翻了許多頁的書,她懷里還擼著從墻頭跳了下來,在她身上翻滾蹭癢的貓。
等稀里糊涂、亂涂亂畫、連蒙帶猜好歹將兩個卷子都寫得滿滿的,兆氏與其他秀女都收到了太子嬪娘娘賞賜的手帕或是團扇,等出了毓慶宮,兆氏才猶猶豫豫地問向她身側沉默無比的完顏氏:“完顏姐姐,那個……你第二卷 第一道題答的是什么啊?”
完顏氏也有些欲哭無淚,道:“我寫的敦煌縣,不知道對不對?”
還沒等兆氏說話,另一個秀女就插嘴道:“啊,不是甘肅嗎?”
“你啊這說得什么話,敦煌縣就在甘肅啊!”
“我寫的紅山口。我看過《陽關考》!”
“可是娘娘問的是陽關在哪個州府,你寫紅山口怎么能算對呢?”
兆氏看向一邊安安靜靜站著的富察舒和,猶豫了會兒才開口問道:“富察姐姐……您寫的什么呢?”
富察氏微微笑道:“寫的是直隸安西州。”
這些秀女們才恍然大悟,沒錯啊,甘肅隸屬直隸,下轄九府七州,安西州下頭正是敦煌縣,敦煌西南為陽關,但題目問的是哪個州府,反倒不能寫敦煌了!
而毓慶宮后罩房里,滿臉通紅的弘暄、正低頭翻看卷子的弘晳都被程婉蘊搖著扇子逼問覺著哪個好。秀女們在筆試的時候,兩個兒子都被她叫過來在屏風外頭看了一眼。
弘暄已經有了少年人模樣了,天天被要求跳高摸梁的他總算躥高了一個頭,如今有了少年人該有的青竹一樣的身板,但被程婉蘊笑著問的時候他還是會露出靦腆的神色。
實際上他根本沒好意思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