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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婉蘊(yùn)對歷史不熟悉，因此不知道康熙不肯為石家抬旗真實原因在于——在平吳三桂時，石華善被康熙改授定南將軍，率部與簡親王一起進(jìn)軍江西，石華善部守在茶陵，但吳三桂用兵詭秘，派兵連夜繞過簡親王的大軍偷襲永興，兵急如火，康熙在京里與大陳們晝夜不眠研判局勢，跑死了數(shù)匹馬八百里加急命簡親王進(jìn)守茶陵，而令石華善急救永興。

胤礽是知道這件事的，他當(dāng)初因定了石氏，特意去將石家祖孫三代查了個清清楚楚，當(dāng)時簡親王暴跳如雷的軍報折子上赫然寫著“華善不敢進(jìn)”，反而率部死守茶陵，從而令吳三桂一鼓作氣攻下永興。康熙在京城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出天，直接臨陣換將:“上切責(zé)之，解將軍印。”

后來吳三桂平了，論罪時，康熙念在郡主的面子上，寬之。

要不是石華善這個犬父生了虎子，包括石文柄在內(nèi)的三個兒子都很能打，先后鎮(zhèn)守云南、福州，幫著施瑯收苔灣，后來又在剿倭寇時立下大功，總算洗刷了那次延誤軍機(jī)的大罪，而康熙用朝臣還算寬松，又正好需要石家這與滿漢都有干系的家族，這石家的將來還不知如何呢。

更何況，石家祖上在前明時為求高官厚祿愿意舍棄自己滿人的姓氏，因為只有當(dāng)漢臣才能得到重用、能執(zhí)掌兵權(quán)，而到了大清，又不愿做漢民了，要當(dāng)回滿人來。

這實際上也無可厚非，想要家族存續(xù)下來，想要活下來并沒有錯，一朝天子一朝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為國捐軀赴國難的。

但當(dāng)時胤礽還年輕，他不喜歡這樣“識時務(wù)”的妻族，知道這些事以后，更生氣了，一直想不通皇阿瑪為何非要把石家塞給他？哪怕為了彌合滿漢，就沒有別的選擇了嗎？帶著幾分賭氣，哪怕那時候石氏已經(jīng)進(jìn)京侯嫁，胤礽也權(quán)當(dāng)做不知道，從不讓僖嬪召見石家內(nèi)命婦，也不讓赫舍里氏和石家結(jié)交，康熙只好替兒子做做面子，年年都賞賜石家。

胤礽想到這兒，更加想到夢中他一被廢，石家兄弟就改投老八，忽然也能理解了——這么細(xì)論起來，這是石家祖宗上頭就傳下來的。若是日后大清沒了，恐怕石家也能好好效忠下一個王朝。

就沖這個，康熙再寬容，即便為了他這個太子，也是不會為石家抬旗的，他以前不會，之后更不會。

程婉蘊(yùn)聽完之后比較吃驚的是——太子爺對石家的態(tài)度，好像很不喜歡啊？居然將石家以往不大光彩的事就這樣告訴自己了！

她一時不知該感慨太子爺對她的信任，還是該感慨石家好像真的有一點點……委屈了太子爺了。當(dāng)時康熙到底咋想的呢？

哪怕來自后世，知道歷史大概走向，也看過很多清宮劇之類的分析，程婉蘊(yùn)還是鬧不明白。

“對了，你祖父是做什么的？”胤礽忽然又想起抬旗也得挑吉日、命大學(xué)士宣旨，旨意里定然要寫程家至少三代的“光輝事跡”，用溢美之詞好生夸一夸家族淵源，但程家的祖上是做什么的？這還真不知道，胤礽只知道阿婉的祖父早死，祖母前頭幾個孩子也都夭折的夭折、逃難離散身死的也有，就剩了程世福這個幼子，所以程家?guī)缀踔荒茏匪莸匠淌栏＞蛿嗔耍蚱錇楹T出身，恐怕連家譜都沒有。

程婉蘊(yùn)回想了一下，然后就有點訕訕:“我聽祖母說過，祖父好像是屠夫……”

程家曾祖是明末莫名其妙被裹挾當(dāng)了“漢軍旗”的小兵，等天下安定僥幸活下來就成了閑散兵丁，跟著佐領(lǐng)回了原籍娶了屠夫的女兒，順道繼承了屠夫的家業(yè)。

因此，程家祖父就成了那條街最俊俏的殺豬漢！程老太太一說起程老爺子就眉飛色舞，說他又強(qiáng)壯又濃眉大眼，夏天天熱，他就只穿無袖的短褂子，敞著懷，手起刀落剁豬肉，分毫不差，都不用上稱。

程老太太就在他豬肉鋪邊上賣菜，每回收攤程老爺子都送她兩根骨頭回去熬湯。

后來，兩人成了親，許多許多年后歙縣有流民占山為王鬧了響馬，縣令征民壯剿匪，她祖父去了，殺了好幾個匪徒，但最后鮮血淋漓被人橫著抬回來了，受傷太重?fù)瘟藥滋炀蛿鄽饬恕?

縣令給他們家寫了個勇壯之士的匾，還給了二十兩銀子撫恤。

“那匾還被我祖母藏著呢，人家勸她拿出來掛著，她卻覺著這東西是夫婿拿命換的，不愿意見到，就一直收著，只想念祖父的時候才時不時拿出來擦拭。”程婉蘊(yùn)嘆了口氣，很多人都說程家是泥腿子，她都不反駁，的確是嘛，往上數(shù)三代還是殺豬的呢。

而且她不覺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很為祖父感到光榮，他或許也可以不去的，但他還是為了保衛(wèi)家人、鄰里站了出來，因此才犧牲的，他明明很勇敢啊。

程婉蘊(yùn)笑道:“我祖母常說，我阿瑪那身無二兩肉的樣子，一點都不像祖父，懷章也文弱，反而懷靖就生得很像祖父，祖母因此最疼他，還說他不僅生得像，就連那倔強(qiáng)的狗脾氣也像，說他是那等只要你待他好，他便也愿意為你掏心掏肺、哪怕豁出去命的人。”

胤礽想到夢境中因他之故被處死的程懷靖，垂下了眼眸以掩飾自己眼中的悲傷情緒，輕輕道:“老人家看人……很準(zhǔn)。”

他在夢中聽到太監(jiān)們遞進(jìn)來懷靖的死訊，怔忪之余，竟在慶幸，幸好阿婉已先去了，不然竟不知該如何向她交待了。

胤礽看得出來，兄弟姐妹里，阿婉雖然都疼他們，但心底應(yīng)當(dāng)是最喜愛懷靖這個幼弟的。懷章性子老成不用人操心，懷靖卻活潑開朗又貼心，那么大了還能和額林珠弘晳玩到一塊兒。

那樣的悲劇，以后不會了，絕不會了。

胤礽暗暗下定決心，抬頭道:“都扯遠(yuǎn)了，總之今兒皇阿瑪把你們叫回來，應(yīng)當(dāng)就是要宣旨的意思，旨意一下宮里定然會有軒然大波，你心中有數(shù)就好。”

程婉蘊(yùn)也斂了神色，鄭重向太子爺謝恩——程家送縣令到父子三人都能身居要職，全離不開太子爺?shù)奶釘y，但太子爺已經(jīng)搭好了戲臺子，這戲程家也要唱得起來才行！

這大恩要接得住、要扛得住，否則扶不起來也白搭。宮外靠程世福和懷章懷靖了，宮里就得靠她了，她要為程家撐住半邊天。

“您放心，”程婉蘊(yùn)平日里與世無爭，但不代表她好欺負(fù)，她笑道，“我不會給您丟臉的。”

胤礽攬住她的肩頭，低聲道:“從此以后，你就被我立在人前了，那些有心人以后說不準(zhǔn)會沖著你來，咱們?nèi)兆訒^得累一些，但別怕，還有我呢，我會站在你身后，你只管記著這個就好。”

大膽的走，他的阿婉值得一切榮耀。

程婉蘊(yùn)點點頭。雖然她是后世的魂靈，對抬旗其實并不強(qiáng)求，就算一直都當(dāng)漢人，她也覺得挺好的，她本來就是漢人呀？后世五十六個民族都是平等的。

但在清朝，這真的是整個家族用無數(shù)金錢都無法換取而來的殊榮，不論是順治朝還是康熙朝能夠享受到這一賞賜的家族都是鳳毛麟角。

一般抬旗的都是皇帝的寵妃或者母族，比如康熙朝的佟佳氏、雍正朝的年家、乾隆朝的令妃魏家、貴妃高家等。要不就是給得重用的親王加恩，如四爺就給他信重的十七弟果郡王允禮的生母勤妃陳氏抬旗了。

而給太子的側(cè)福晉抬旗的，實在是頭一例，畢竟太子妃的母家都還在漢軍旗，她居然在這上頭越過了太子妃。

這讓并不知道太子爺和太子妃兩人已經(jīng)形同決裂的程婉蘊(yùn)也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已知太子爺不是戀愛腦，也知康熙不是慈父，他為何會同意兒子抬高側(cè)室的出身去壓制太子妃呢？程婉蘊(yùn)想到的第一個原因便是索額圖病重，赫舍里氏無法再為太子爺提供價值了，而她爹程世福近幾年來還算得圣心，康熙可能覺得她家能扶一扶給太子爺加重砝碼？

第二個原因很有可能的就是:要不石家犯錯了，要不太子妃犯錯了。而且這個錯一定還不小，且被康熙知道了。

程婉蘊(yùn)覺得太子爺替她求來抬旗的恩典還算正常，她自己也知道太子爺對她的好，她也總想盡己所能去報答太子爺，他們之間的情分早已不必多言，但康熙對這件事居然一點都沒拖延，竟然要火速加急地辦這件事，就很耐人尋味了。

不得不說，叫她猜了個正著！

她和太子爺剛回毓慶宮不久，只來得及把孩子們先安頓好，東西都還沒放下，廊下堆了一堆的行李，梁九功就笑瞇瞇地捧著圣旨來了。

程婉蘊(yùn)跪下接旨，聽完才知道他們家抬進(jìn)鑲黃旗了……八旗中“鑲黃、正白、正黃”為皇帝親領(lǐng)，屬于上三旗，而鑲黃旗又是其中最尊貴的，程婉蘊(yùn)這下都有點恍惚了。

太子爺也給康師傅吃了迷魂藥不成！

程婉蘊(yùn)不知道如今東宮式微已到了康熙不得不下力氣扶持的地步，這也是胤礽苦心孤詣才得來的局面——皇阿瑪不喜歡別人搶他的東西，那要讓皇阿瑪自己拿出來，就得讓他心甘情愿。而他自斷臂膀正如剔骨療傷，將身上腐朽、潰爛的肉全都挖掉，等長出新肉來就好了。

有舍才有得。

康熙給程婉蘊(yùn)抬旗，不是為了程家，而是為了太子，為了昭示皇恩浩蕩、東宮依舊。

其實以胤礽如今的局面，也可以提出讓索額圖這一支也封爵來加恩赫舍里氏，康熙可能同樣會同意——因為索額圖顯然過不過多少年了，給一個虛爵也無所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