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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略鋪幾枚棋子,以觀后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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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頭,不比李氏的輾轉反側,程婉蘊倒是難得地睡了個好覺,醒來時日掛西烏,夕照斜斜漏進雕花長窗,四下靜謐安寧,她也倍覺神清氣爽。
在鐘粹宮時,她真是沒睡過一個整覺,日日都提心吊膽,非得熬到三更半夜嬤嬤來查過了,才敢迷迷糊糊地睡去。
如今總算睡了個飽,別的不說,這李側福晉除了用人上不動聲色地給了她個下馬威,吃穿用度上倒是沒有一點苛刻的。
這床也舒服。
程婉蘊一個縣官之女,用過的好東西著實有限,前世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貴的人,因此環顧一圈沒有不滿意的。
許是聽見她起身的動靜了,青杏領著小宮女,端來了凈面的熱水和巾帕,碧桃則開了箱子,將程婉蘊要換的衣裳都掛到熏籠上頭,取了窖藏的茉莉、桂花香包熏衣。
程婉蘊坐在梳妝臺前,一邊由著青杏梳頭,一邊問二人道:“咱們毓慶宮是在哪個膳房提膳?”
碧桃拿著扇子對著熏籠扇風,聞言笑道:“格格可是餓了?毓慶宮里有專門的小御茶膳房,還有專門的司膳太監,咱們后罩房這兒也有個小茶房,平日里熱些奶||子、煮些茶,做些簡單的點心都沒問題。”
程婉蘊聽了心底里直叫好,甭管這毓慶宮里的廚子手藝如何,單一樣——不用吃外御茶膳房的大鍋菜,她就夠高興了!
她在鐘粹宮住那倆月,送到她手上的幾乎都是半涼的飯菜,面上凝結著白花花一層油脂,要多難吃有多難吃。
當然,也跟她摳門沒有打賞御膳房跑腿的小太監有關系。
她其實不是沒銀子。
雖然她爹程世福這個縣令當得還算有良心,沒放棄讀書人利國利民的理想,因此貪得十分有限。
但他也不是海瑞式的清官,除去每年孝敬上峰的炭敬、冰敬等,也算小富之家。
為了她能平安入京選秀,程世福也是竭盡所能,幾乎舉了全家之財,連幾個伯叔父、舅舅都借了銀子。
程婉蘊知道錢財來之不易,除去上京路上打點佐領和自己吃用的花銷、入宮驗明正身時打點驗身嬤嬤的花銷、候選時打點鐘粹宮管事太監和嬤嬤的花銷,她都是能省則省。可就算如此,也是一路上花錢如流水,現如今,她壓在箱底的家當僅剩程世福特意為她換的一小疊銀票、一匣碎銀子、兩盒打得薄薄的金葉子。
何況她當時滿腦子落選回家,琢磨著還要留些銀子給父母爺奶叔伯舅嬸兄弟姐妹買些京城特產的銀子呢,何必為了點口腹之欲浪費家里的錢呢,就當減肥了么!
誰知道還能有這一遭。
來都來了,程婉蘊也不想那么多了,她上輩子累夠了,今生輕易不愿動腦筋。
因此她饒有興致地聽碧桃報這個月膳房的成例。
宮里頭什么時節吃什么,是極講究的。
比方說她在鐘粹宮候選那會兒,正值二月二龍抬頭,外御茶膳房天不亮便起來忙活,蒸龍鱗餅、煮龍須面、炸油糕、炒糖豆,辰時不到便分到各宮,連暫住鐘粹宮的候選秀女也人人有份。
哪怕沒打點,她也分到一碗熱面、一碟子餅糕、一碗酥脆的炒糖豆。誰也不敢在這種好日子觸霉頭。
因為與往常那半溫不涼的蒸菜大不同,香酥爽口,特別好吃,所以她記憶猶新。
如今已經到了三月末,宮里自然又有了新的時令菜式。
第5章 小曲
宮里頭向來看重春日,尤其前陣子為“仲春亥日”,萬歲爺一大早便去了豐澤園打春牛、扶犁親耕;佟佳皇貴妃哪怕拖著病體也前往西苑北海先蠶壇行躬桑禮,因此春日里的日常膳食似乎也總是置辦得要精細隆重些。
碧桃掛起衣裳,輕輕地扇著煙:“格格有所不知,宮里這時節十天有八天吃鍋子,今早奴婢瞧了膳單子,果不其然呢!晚膳備的黃米餑餑、盒子菜、羊肉鍋子,還有五辛盤,您看要傳哪幾樣?”
地道的老北京羊肉火鍋?程婉蘊聞言不自覺地吞咽了一下,故作矜持道:“我午間沒用點心,那就都要了。”
碧桃沒留意到程婉蘊那放光的雙眼,很是自然而然地起身去吩咐小宮女,還細細囑咐道:“過去可別忘了叫他們多切幾樣肚絲、菠菜或是豆腐的涮菜,蘸料也得多備幾樣。”
程婉蘊聽了直呼貼心,又突然想到:“我剛住進來,頭一餐便提這些要那些的,要不要讓她們帶些銀子去?”
要知道當初以秀女身份滯留鐘粹宮的時候,不塞點銀子都不能吃上熱乎菜——來自曾摳門到連送膳太監都忍不住給白眼的程家秀女的小小宮闈經驗。
青杏給程婉蘊梳好兩把頭插上絹花,聞言笑道:“您放心好了,正因為您剛來,那起子人才不敢得罪您呢,您等著看好了,他們呀,保管都妥妥帖帖地送過來。何況,聽說李側福晉管家甚嚴,您剛提的都是分例內應有的東西,料想他們也不敢克扣。”
程婉蘊這才知道,她雖只是個不入流的小格格,每日也有盤肉、菜肉各1斤;時令蔬果2斤;醬醋油各1斤;各種餑餑各1盤(每盤30個)、各類乳茶各1斤;還有各類雜糧豆類米面腌菜雞蛋若干……
果然,這廂小宮女們剛把桌子支起來,幾個送膳太監就一溜小跑魚貫而入。
宮里頭講究吃食不允許做出單數,必須是雙數。因此程婉蘊就瞪大眼瞧著送膳太監扛進來兩只銅鍋子,兩只細嘴大湯壺:一只蘿卜清湯底,一只雞湯底。
另有片羊肉八盤、涮菜四盤、拌涼菜四盤、熱菜四碗、蘸料四樣,另外還有粥、湯、餑餑和果子……將兩張方形膳桌擺得滿滿當當。
領頭的小太監尤為殷勤,給鍋子添完炭還特意給程婉蘊跪下請安,另拎上來一個雙耳陶甕:“程格格萬福,這羊肉性燥,用完了口膩,這是鮮榨的梨汁兒,奴才師傅特意交代奴才孝敬您的。”
程婉蘊叫青杏取一角碎銀子賞他:“你叫什么?你師傅又是誰?”
“奴才賤名三寶,奴才師傅是毓慶宮茶飯房掌勺太監鄭隆德。”
程婉蘊微微一笑:“替我多謝你師傅了。”
等那小太監走了,她扭頭便問青杏:“咱們宮里頭有幾個掌勺太監?”
“茶飯房分前后兩間,一共16眼灶;前面的8眼灶由4個掌勺太監管著,那是專門供應太子爺膳食的;后頭8眼灶也有4個掌勺太監,那就是供應側福晉、格格們的了。”青杏解釋著,猶豫了一下才接著道,“那鄭太監前陣子被李側福晉罰了月俸,聽說是年紀大舌頭不靈了,當值時進上來的菜常有咸淡不均的時候,金嬤嬤還嚷著要把他退回內務府去呢。”
怪不得呢,程婉蘊一邊涮羊肉一邊想,她說怎么能有人想不開來巴結她呢,要巴結也該沖著楊格格去。
不管是想隨手結個善緣,還是別出心裁在她身上下了注,程婉蘊都不放心上,對于她來說,現今再沒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