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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眸去看擋在她身前的,那個高欣挺拔的身影,卻看見他傲然而立的背脊狠狠僵了一下。
高肅感覺到,他此刻滿身的熱血,都像是被一潑臘月里的冰水劈頭澆透了,怎么都抑制不住的寒意,涼心涼肺地從他的骨髓生出,蔓延至全身上下,凍徹了他的心頭。
穆提婆,北齊欽差御史,尚書左仆射,城陽郡王,他在旗幟鮮明地,維護這個敵人。
高肅早就不再是那個意氣風發,只一心求酬壯志的少年郎,他知道朝綱腐壞,已經無藥可救,卻并不知道,原來,內部竟已腐壞至此田地。
原來,這就是宇文憲敢只身闖入他大營內,正面與他對上的底氣。
北齊最位高權重,勢傾朝野的寵臣,已經投靠了他們北周一邊。
夜風吹拂,通紅的火光落在高肅沉冷俊美的容貌間,于烏瞳中映下殷殷變幻不定的光影,像是綽綽隱隱的燃燒。宇文憲于他錯身而過的一瞬,和他對視了一眼。那人望來深邃的目光中,有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和意味深長的笑意,似是在嘲笑高肅的無能為力。
這就是宇文憲要明確傳遞給高肅的訊息:你高肅再怎么掙扎都是無用,再怎么驍勇善戰都沒有區別,你們北齊,已經從根子上爛透了,再怎么努力,也是回天乏術,只不過能夠殘喘茍息幾口氣而已。
明晃晃的陽謀,惡毒的攻心之計。
無力,恥辱,挫敗,憤怒交織的熾焰在高肅心頭獵獵炙烤,幾乎都要把他殘余的,讓他隱忍的神智燒成灰燼,冰冷刺骨的寒意在他血脈間流暢,他握劍的手在顫抖,耳際猶聽見穆提婆尖細聒噪的聲音在響:
“王爺,現在誤會解除了,我就帶著我這個參謀走了啊。”
“等等?!?
高肅的面容素來清貴平和,此時即使怒火攻心,卻依舊看起來是雖怒時而若笑的俊秀,只是墨一般的眼瞳里映著秾艷彤紅的火光。
“王爺還有何貴干?”
穆提婆腳下未停步,帶著宇文憲往外走,頭也未回,陰陽怪氣道。
“穆郡王,我再說最后一遍,這人是北周齊王,穆郡王請把他留下?!?
高肅清越的聲音,因為克制的憤怒和屈辱,而透著沙啞,他每一個字都似是從牙縫中擠出般,清晰卻壓抑著怒意的陰沉。
“喲,王爺這是在指控我這個城陽郡王,御史欽差私通敵國?”
穆提婆傲慢地抬頭,回首看高肅,眼中的嘲諷幾乎再也掩飾不住。
穆提婆的目光在毫不遮掩地挑釁:我就是在包庇他,你能耐我何。
庭院間被火把照得燈火通明,蓄勢待發的弓弩上,鋒銳的箭矢頂端冷光冶冶,有序排開的弓手無數道嚴陣以待的炯炯目光,齊齊聚焦于高肅身上,只等他下令。
高肅這一瞬緊咬著唇,咬得如此的死緊,都嘗到了鐵銹一般的血腥味,沸騰的氣血也涌上了喉口。
他真想直接干脆地一揮手,讓一輪箭雨齊射,把這兩個人一同射成馬蜂窩。
為國除掉這個奸臣,也為北齊除掉這個讓人忌憚的終生大患,如此的輕松,再好不過的機會,錯過了再難逢。
但他不能。
因為謀殺御使和造反無異。
于是,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人就這么帶著北齊的心腹大患,悠哉悠哉地輕松走出了這個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