萇禾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楔子
十里,七里,五里。
近了,城門,就要近了!
昏沉發黑的視線中,晉陽城高大,歷經歲月滄桑的灰石城樓已經盡在舉望,只有不到三里多的距離了。
她夾在驚恐萬狀逃命的流民間,跌跌撞撞地,被推搡著奮力奔跑。冬日的空氣稀薄而寒意入骨,劇烈喘息間,她的肺部因為過度激烈的奔忙,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冷針砭刺般尖銳的刺痛,要喘不上氣來。視野也因為缺氧而模糊不清,她覺得自己已經到了極限,就快要失去意識。
但她依舊,目光死死盯著那眼前巍峨高聳的城池,狂奔而去。
她的雙腿已經麻木不堪的虛脫,沉重得灌鉛般邁不開的無力,發髻早已散亂,衣著凌亂狼狽不堪,連鞋子都少了一只。
但她絲毫沒有減速,只是瘋狂地,向前跑,不顧她的腿都在掙扎著,帶著自 己的意識抗拒,而向前沖去,像受了刺激,發狂而疲于奔命的野獸。
因為,突厥的鐵騎就在她背后。
騎兵們恣意揮起的長刀在太陽下泛著尖銳雪亮的寒光,馬背上披掛著的,和他們身著的沉重鎧甲沾染著片片血跡,冷肅的銀寒交錯著黑艷的血紅,頭盔下,咎結的辮發飛揚,張張飛濺上血點的臉,因為嗜血的興奮,而扭曲猙獰如地獄間的惡鬼。
不斷有剛才還在身邊的人跌倒,落隊,陷入騎兵的包圍中,被馬背上的騎士砍菜切瓜一般輕松地,削頸取命,化作尸體墜地不起,然后被鐵蹄當作塵埃踐踏而過,帶起一蓬蓬朝天的血霧,在冬時冷冽的空氣中彌漫開膻濃欲嘔的血腥氣。
她不能回頭,不敢回頭。
她知道,身后是血光四濺,一地橫尸遍野的修羅場。
身邊是和她一樣的一群流民,在和死神賽跑,以區區雙腿,妄想從突厥寶馬來去如風的四蹄下,逃出生天。
慘烈的哀嚎聲,驚聲尖叫聲,劇烈的喘息聲,馬蹄踐踏聲,嘶鳴聲,嗜殺的笑聲,指揮聲中,她已經到了能看見城頭的距離。
遙遠的城門,是她的救贖,是她唯一一線,渺茫的生機。
白日耀眼的日暈下,高高的城頭之上,士兵們手持的長矛反射著威嚴的冷意,披甲昂首的萬眾擁簇之間,有一人于風頭浪尖上長身鶴立,清傲如巖巖孤松。
白衣銀鎧,輕裘帶風翻飛,青銅的般若厲鬼面具猙獰,帶著獠牙和尖角。
她甚至能感到面具后,那人清冷凌冽的目光,如萬里冰封的凜冬。
那人像是,高高在上的,神,冷靜地俯瞰著進犯的突厥騎兵四下驅逐著一眾奔逃潰散亡命的平民,向城而來。
她甚至看清了,那人眼中壓抑著滔滔怒火,像堅冰之下,殷殷朝天燃燒的火焰。
他從身后從容解下長弓,于城頭左手握弓,右手引弦,看似質樸無華的長弓落入他骨節分明的手間,像是倏忽間解開了某種封印的束縛,而驟然迸發出可怖之極的氣息。
搭箭,張弓,拉弦。
驟然長指狠狠一松。
滿弦的蓄勢一輕,隨刺耳尖嘯之音,長矢以白虹貫日之勢射出,在晦澀的蒼穹間劃開銳利破空的軌道。
箭出,風云變色,日月失輝,如父神盤古的一斧,于是混沌破碎,鴻蒙初開。
這個氣勢!
明明不是能夠停頓的時候,她卻依舊在一瞬間驚住了。
這是……
老頭子說過的,穿云十箭,之一?
她因為為這一箭離弓的駭然氣勢所折服,一瞬腳下頓了一下,而倏然被身后埋頭狂奔的人狠狠一撞,一踉蹌便跌倒了出去。
煙塵滾滾間,她的身體在倒地的一瞬本能地以最能避免受傷的姿勢,抱作一團滾了出去,然后后背狠狠撞入路邊一塊大石之上,身形一滯,氣血上涌入喉口的一霎,頓時氣力盡失,一動也動不了了。
因為,她早就到了極限,內力早就空了,那些勉強壓榨出來的逃跑力氣,也于一霎消失殆盡。
完了。
她有些干裂,失血的唇角牽起了一絲苦笑。
她想,自己就要無幸于人世。
下一瞬,刀光劍影就要砍落在她身上,血會從她的頸間飆射而出,她會緩緩軟倒,變成同樣的一具,身首異處伏倒一路的,無頭棄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