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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凝滯片時,倏地轉頭望去。
赫然是范循。
范循見她的目光投過來,倒是不閃不避。他神色坦然,目光安謐,但安謐之下又涌動著隱有滔天之勢的暗瀾。他依舊風姿華茂,但整個人都沉靜了許多,頎長身影煢煢孑立熙熙人群之中,卻仿似孤立于塵世之外。
楚明昭先是驚訝怔愣,跟著略一思量,當下了然。
范循瞧見楚明昭的反應,忽然大步上前,緊緊盯著她:“昭昭,你根本就知道我沒死,對不對?”
楚明昭吸了口氣,沉下臉道:“你還敢來我跟前晃?我不知道你死沒死,不過你死沒死都與我無關。”說著話就要往車廂內入,卻被范循伸臂擋住。
楚明昭冷了臉:“讓開!”
范循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那你見到我為何只是略有些意外?”
楚明昭睥睨他一眼,道:“這種事情,只要倒著推一推,聯想前后,不難猜出來吧。你既然敢把我劫走,那大約是做好了保命的準備的。你當時在帶著我去往伊祁山之前,應當是布置了后路。否則就憑著你當時那個重傷的程度,現在早就變成山洞口的一副骨頭架子了。不過你具體是怎么脫險的,我也沒興趣知道。”
“所以,”楚明昭剜他一眼,“可以讓開了么?”說著便去推他。
范循巋然不動,定定望她,踟躕一下,問道:“你真的完全不在意我的生死么?”
楚明昭氣極反笑:“我為什么要在意你的生死?你在伊祁山上的時候,看得還不夠清楚么?并且,我記得我當時也把態度擺得很明白了,我說我只愛阿璣一個。阿璣受一點傷我都心疼,但是你死在我面前我也不會看你一眼。還有,我是怎么扇你打你的,你也忘了?”
范循的目光徹底黯淡下來。
楚明昭寒聲道:“你若是仔細回想當時場景之后還不能清醒的話,那就等在這里吧,等著阿璣回來,徹底死一回,到時候正好跟楚明玥做個伴。”
范循面容緊繃,深深凝望楚明昭片刻,忽然伸臂抱住她,眼眶竟有些泛紅,嗓音透著喑啞:“昭昭,是我對不住你,我當時應該查清楚的……是我不好,是我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求你原諒我……求你……”
他越說越惶遽,聲音顫抖,語無倫次。他的頭腦有些混亂,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什么,他就是從心底里慌亂,仿佛只有將楚明昭緊擁在懷才能稍稍撫慰他心中的恐慌。
楚明昭竭力掙扎,但幾掙不脫,正僵持間,就覺后頸一涼。她愣了愣,跟著才意識到那是范循落淚了。
楚明昭嘴角抽了抽,這貨抱著她哭是怎么個意思?
楚明昭怎么踢打他都無濟于事,正憤懣難平間,一轉頭看到楚懷謙打一側走來。
楚懷謙不等她開口便快步上前來拉范循,沉聲斥道:“你快松手,還嫌你身上的債不夠多么?”
范循的身子微微戰栗,在楚懷謙的一再拉扯下才慢慢松開了楚明昭。楚明昭一得自由,便即刻鉆進了車廂里。
楚懷謙拽著范循,極力勸他離開,但范循仍舊舍不下,盯著早已放下的車廂簾幕,硬撐著不肯走。
裴璣買了玫瑰餅之后,又看到鋪子里還有不少楚明昭素日愛吃的點心,便一并買了來,耽擱了些工夫。他從鋪子里出來時,將手里大包小包的糕點分了一些給跟來搭把手的車夫拿著,轉了幾個彎,往停在一條僻靜胡同口的馬車走去。
但一轉眼間,他就瞧見范循立在馬車旁。
裴璣當下面色一沉,疾步上前,一腳踹開范循,陰冷道:“看來你是想再死一回。”
裴璣是自小習武的,又是動了真怒的,那一腳更是踢在了范循的腹部,范循一時不防,立等被踢翻在地,面色慘白如紙,半晌才爬起來。他勉力捂住傷處,望向裴璣時,顯得有些頹唐:“我只是想再看看她,順道問問她,到底能否原諒我。”
裴璣冷笑道:“明昭之前在伊祁山上時,不是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么?”
范循緘默片時,道:“我還是想再問問。”說話間隔著簾幕,再度詢問楚明昭能否原諒他。
裴璣也看向簾幕。
楚明昭探出頭來,對裴璣道:“我不想再跟這個人說話,也不想再見到他。”
裴璣會意,回頭對著范循冷冷一瞥,將手里的糕點遞給楚明昭,扭頭就沖上去揪著范循打。他知道范循方才一定又糾纏了楚明昭,怒火熾盛之下,即使沒帶兵器,也打得十分兇猛。范循雖然養了一年的傷,但他從前就不是裴璣的對手,目下又是大傷初愈,根本無法招架。
楚懷謙頭疼不已,趕忙上前攔架。他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勉強拉住裴璣,低聲勸了一回,不過楚明昭離得有些遠,聽不清他說的什么。
裴璣冷著臉收手,陰沉的目光從范循身上刮過,回身往馬車這邊折返。
等他上了馬車,楚明昭見他毫發無損,這才放了心。她問起楚懷謙跟他說了什么,裴璣道:“他說,收拾范循不在這一時,這樣當街大打出手太招眼,恐橫生枝節。”
楚明昭挑眉,楚懷謙說話倒是很有一套。
范循一直目送著馬車遠去,直到馬車隱沒入人群中,也不愿收回目光。
楚懷謙瞥了他一眼,搖頭道:“你這是何苦。”
“我忍不住,我方才看到她,就想上去跟她說話,”范循微微垂頭,面現倦色,“不過她似乎真的不想原諒我。”
楚懷謙看著范循猶自泛紅的眼眶,心中嗟嘆。他是真的想不到,范循這樣的人,有朝一日竟也會落淚。
情愛果然微妙。
范循命小廝去給轎夫傳話,把他的轎子抬過來。楚懷謙問他預備何往,范循道:“回國公府。我出來太久,也該回了。”
“你的傷好了么?”
“養了一年,算是好了一些,只是胸口時不時地便有些疼,”范循默了默,“不過這跟我心里的瘡疤相比,不值一提。”
楚懷謙打量范循幾眼,道:“依我看,你還是應當盡快想一想怎么躲過太子那一關,他將來可是皇帝。”楚懷謙倒抽一口氣,“真是作孽……你往后萬萬不要再去打攪我六妹妹了。”
范循苦笑道:“我還能怎么打攪她?”語氣一低,“我是不是輸得很徹底?”
楚懷謙不答反問:“你后悔么?后悔當年沒有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娶了我六妹妹?”
范循每每想起此事便覺得心里一陣絞痛。他緩了幾口氣,聲音飄渺:“當然后悔,我恨不得光陰回溯。可是……”他自語似的低聲道,“我當年那樣做難道就一定是錯的么?我不過是想往上爬而已。世人皆有功利心,幾人能脫開名鞿利鞚?何況我也是想給明昭一個更好的未來。”
楚懷謙輕聲嘆氣。
這真的只能說個人運命不同了,沒有裴弈父子,如今坐在龍位上的興許就真的是范循了。
楚懷謙一直不覺得追逐名利有什么錯,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盡可能的隨心所欲。范循沒有現成的爵位可承繼,他只能自己去爭。他若是循規蹈矩的,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爬上高位。他跟范循是一類人,所以他很理解范循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