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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求而不得的事情很多嗎?”陳時越問。
“奇怪嗎?”傅云懶洋洋的答他:“小朋友,那是人生常態。”
陳時越默認了小朋友這個稱呼,然后搖搖頭:“不全是。”
“求的少,得到的就多了。”他目光沒有從傅云臉上移開:“我說真的。”
傅云垂眸笑了笑,眼底卻疏離而冰冷:“我聽不懂。”
汽車轟鳴聲由遠及近呼嘯而來,沿著服務區附近的小道,唰的一下穩穩停在他們面前。
車窗搖下,露出司機一張年輕而亢奮的臉:“老大!”
傅云點點頭,大步走過去,幾秒功夫臉上疲憊冷然便一掃而空,換上一副春風和煦的笑容拉開車門:“辛苦了啊。”
“不辛苦老大!本來我一個就夠了,他們幾個非要跟來。”少年司機蹭的一下從車上跳下來,然后一指車里。
“老大!”
“可算到了,這長途坐的我想吐,不好意思我嘔——”
“人家一百歲老太太都沒說什么,你難受個什么勁!”
“哎呀你下去吐,弄我褲子上了!”
兩側車門被一齊打開,只聽車里幾個人嘰嘰喳喳一片吵嚷。
傅云倚在車門旁,微笑著看了他們半晌,然后心平氣和一揚手:“三二一,停!”
眾人驀地噤聲。
為首的年輕女孩打開車門率先下車,后面幾人識趣的魚貫而出。
傅云攏了攏衣領,驅散一身寒氣,然后矮身鉆進車中,他轉向后座上的人輕輕點頭致意:“阮奶奶。”
阮凝夢睜開眼睛,與他在夜幕中對望,她生著一雙和年少時一模一樣的大眼睛,歲月風沙過,不見滄桑。
“你好。”她緩緩點了點頭:“郵件我看到了,謝謝你。”
傅云笑笑:“不全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走吧,有人等你很久了。”
兩輛汽車并排,高速掠過,風聲迅疾入耳,路畔霓虹燈閃爍,仿佛在無聲的訴說著八十余年改天換地的輝煌,阮凝夢側頭,眼中隱隱有水光閃爍。
阮凝夢是個縱橫半生的傳奇,坐在那兒時姿態如松,氣場強大,但畢竟已經年近百歲,身體還是可以稱得上脆弱了。
這番千里迢迢回國,嚇掉了一眾董事和高層的下巴,拼死拼活的攔也沒攔下,最后只好由她最為親近的養女和侄子作陪,一同回國落葉歸根。
車剛停到陳家舊宅,陳時越下車和傅云一道把阮老太太從車上扶下來,她站在房子前搖搖頭,喃喃的道:“不是這樣的。”
傅云溫和道:“八十年了,變化能不大么?”
“陳家從前,是這片最有錢的人家,晚清遺臣,家底豐厚,和現在大不相同。”阮凝夢顫巍巍的借著傅云手臂的力量,一步一顫的往閣樓走。
當年事發后竹筠心頻繁鬧鬼,半個族的人都死完了,一己之力弄沒了大半個陳家,那可不就是人丁凋零,家財散盡么。
“當年交通不及現在發達,從這里到上海要趕山路,坐輪渡,路途遙遠,陳家族里的人一直追著不放,我父親派的人手不夠,好幾次落到他們手上……”
傅云靜靜的聽:“后來呢?”
“后來不知道怎么,就都回去了,突然就停下來不追了。”阮凝夢道。
“嗯,應該是回去奔喪了。”陳時越插道。
傅云瞪他一眼:“你怎么說這么直白?”
事情理到這里,其實基本就清楚了,竹筠心死后化鬼大開殺戒,以自己被鎮壓為代價,為阮凝夢清除了族里最后一批堅持追殺的人,最終護送著她安全回到上海。
“竹筠心生前溫婉,死后暴戾,所以催動她化作厲鬼的不是怨氣,而是……嘶,我也說不清楚,反正從業這么多年第一次見。”傅云笑道。
轉眼他們推開閣樓門,阮凝夢有片刻怔然。
家具布景,恍若昨日。
阮凝夢一寸一寸的沿著桌沿墻壁撫摸過去,不覺間淚水盈了滿眼,她最后在梳妝鏡前站定,鏡中人早不復當年少女俊俏的模樣,皺紋滄桑,需得睜著昏花老眼,才能看清她映在鏡中的身影。
傅云輕輕叩響了鏡面。
鏡中女鬼慢慢顯露出身形,與阮凝夢隔著鏡子對望,她紅衣黑發,在與她目光交錯的瞬間,展現出原本的模樣。
“姐姐……”
阮凝夢笑了。
傅云帶著陳時越悄無聲息的推門出去了,兩人站在閣樓前等著。
“我之前一直以為喚醒竹筠心的,是老太爺下葬那天和婚禮車隊撞上的巧合。”傅云道:“這種現象叫做紅白煞,意為喜事和喪事一紅一白相撞,不太吉利,容易撞出臟東西。”
“不過現在看來是我膚淺了。”傅云若有所思道:“我們確實是因為紅白相撞而喚醒了竹筠心,但是紅白的本質卻不是婚禮和葬禮的紅白本質。”
陳時越:“……哥,你說人話。”
“我的理解是,這個法事里的紅白煞,八十多年前竹筠心新婚夜上的紅白二色。”
被冷落的新娘一襲紅衣獨坐在新房里,然后她遇到了那個掀她蓋頭的白裙姑娘,自此紅白交錯,嘩然鋪滿了竹筠心短暫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