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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白色洋裝的少女從車上下來,自然而然地將一只柔嫩的手放在陳紹鈞的掌心里,他便小心翼翼地扶著她下車,神色滿是柔和而珍重。
竹筠心怔然。
那是她的新婚夫婿,為何待另一個女子這般柔情。
陳紹鈞回來了,公婆迫不及待的將他二人的婚事訂下來,張羅著將竹筠心與他齊聚一堂,擇日便訂婚期。
可陳紹鈞不愿,他對父母說,他愛阮凝夢,那是與他一同留洋回來的新思想女青年,她懂他的抱負,懂他的理想,與他靈魂相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是封建禮教之束縛,他絕不會娶一個小腳女人。
公婆氣的要對陳紹鈞動家法,他便硬著腰桿受著。
竹筠心一言不發,轉身離開了前堂,今夜的晚飯,還沒有做。
“你就是紹鈞哥的未婚妻么?”阮凝夢在轉角處攔下了她,她白色洋裝,長發微卷,一盞蕾絲帽紗俏美十足。
與竹筠心樸素而沾灰的衣衫做了鮮明對比,她斂下眼睫,不欲答話。
恰逢那日夕陽正好,四合院的屋檐將斑駁光影切割分開,她站在陰影里,阮凝夢站在暖醺的光暈之下,一明一暗。
竹筠心漠然轉眼,繞開她走了。
阮凝夢便也沒有攔她,只好奇的打量著她遠去的背影,這姐姐似乎是不愛說話,雙腳因為纏裹足的緣故,走路一跛一跛的,步伐細碎而緩慢。
陳紹鈞最終還是沒有拗過父母,不久后就是他同竹筠心的大婚之日。
新婚夜,竹筠心坐在榻上,滿視線里都是蓋頭的嫣紅,周遭空蕩無人,一夜花燭零落化淚,她都沒等到來給她掀蓋頭那人。
聽他們說,少爺去了阮小姐那里。
新婚夜,新嫁娘無人問津,枯坐到天亮,沒人知道竹筠心這一夜怎么過的。
遵三從,行四德,習禮儀,嫁作人婦,生是夫家的人,死是夫家的鬼。
竹筠心自問從未超脫于禮法之外,可為何在新婚第一夜,就遭此厭棄。
直至天色將明,天邊一縷晨曦初露,從陰暗的窗檐下透出一縷光影來,門外終于響起了腳步聲。
竹筠心微微抬起眼,循著聲音仰頭望去,蓋頭下的淚眼婆娑。
下一秒,來人挑開了她的蓋頭,眼前光線驟然明亮起來。
“姐姐,怎么在這里等了一整夜。”
竹筠心一怔,晨曦幻影,蓋頭上雙鳳飛舞,紅意暈染著她新嫁娘的秀美紅妝。
她與阮凝夢咫尺相望,正正望進對方那雙亮若琉璃的眼中。
第023章 紅白煞(二十三)
傳統婚嫁習俗中,只有丈夫才能掀開新嫁娘的蓋頭,阮凝夢自小接受西式教育,大抵是不知道這些的。
竹筠心是最傳統的舊式姑娘,天生內斂,情緒從不外露,以禮自持,足跡不履戶,內言不出,端莊大方,勤儉而素凈。
這都是她娘活著的時候曾日日口授于她的。
可今夜實在是委屈過了頭,她竟就這么失態而慘然的盈著淚眼,與這位情敵對望。
“姐姐,別哭啊。”阮凝夢也慌,手一抖就將她的蓋頭整個挑下來了。
竹筠心淚水涌的更厲害了,她猛然背過身去,不肯看阮凝夢一眼。
阮凝夢好像并不拿自己當外人,在她床畔挨著她坐了下來:“姐姐,他若負你,你也負回去便好了,何苦自己為難自己。”
花燭燃燒噼里啪啦作響。
“他不是,尋你去了么?”竹筠心轉向她,忍著哽咽道。
“誰同你胡說八道的,他不曾找我啊,我在偏房里睡到半夜,聽聞樓上有哭聲,就上來看看。”阮凝夢笑著安撫她道。
按照年歲來看,她自與陳家許了親事,然后在陳家等陳紹鈞等了三年,理應是比阮凝夢年長幾歲的,可如今卻需要一個小姑娘來安慰她,這小姑娘還是她夫君的心上人。
陳紹鈞終究還是沒踏入他的新房一步,第二日竹筠心照著禮數,去給公婆敬茶,才與陳紹鈞在廳堂中撞上了面,他板著臉不肯靠近她。
阮凝夢被他挽在身側,一身天藍洋裙,白外搭黑皮鞋,歐式卷發修長而俏麗,她滿臉的好奇神色,偏頭沖竹筠心一笑。
竹筠心卻從中讀不出絲毫挑釁的意味。
公婆一連幾天,看著這個兒子和他帶回來的洋小姐,臉色都不虞的厲害,直到陳紹鈞告訴他們阮凝夢是上海銀行家的獨女。
陳家老夫婦做夢都想不到,兒子竟帶回來個家財萬貫的兒媳婦,登時又變了一副臉色。
婆婆免了竹筠心的敬茶,問她可愿做紹鈞的偏房。
竹筠心胸腔酸澀,面上卻不曾顯露分毫,她掌心奉著茶,手心顫抖灑出幾滴滾燙的茶水來。
第二日,阮凝夢就同他們一道上桌吃飯了。
上海的公社恰好發了電報,急令陳紹鈞回去,陳紹鈞見父母接受了阮凝夢,便大松一口氣。
他一面美滋滋的盤算起心上人為妻,竹筠心為妾的婚后日子,一面急匆匆離家赴上海辦事。
春去秋來,轉眼已是初秋,竹筠心端著一盆子臟碗筷,慢慢的走過蕭瑟院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