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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拱手道謝,坐在了她的對面。
當眾人的眼光都齊刷刷地盯到她身上時,云歌開始萬分后悔答應男子和自己搭桌。
不過,后悔也晚了,忍著吧!
店主端上來一個精致美麗到和整個店堂絲毫不配的碗,碗內的肉片比別人多,比別人好,面也比別人多,陣陣撲鼻的香氣明確地告訴云歌,這碗面做得比自己的好吃許多。
云歌重重嘆了口氣,這就是美色的力量!不是只有女人長得美可以占便宜,男人長得美,也是可以的。
男子看云歌看一眼他的面,才極其痛苦地吃一口自己的面。溫和一笑,將面碗推給云歌,“我可以分你一半。”
云歌立即毫不客氣地將他碗中的面撈了一半過來。
“我叫孟玨,孟子的孟,玉中之王的玨。”
云歌正埋首專心吃面,愣了一瞬才明白男子在自我介紹,她口里還含著一大口面,含含糊糊地說:“我叫云歌。”
云歌吃完面,嘆了口氣說:“牛尾骨、金絲棗、地樸姜,放在黃土密封的陶罐中燉熬三日,骨髓入湯,雖然材料不好,選的牛有些老了,不過做法已不錯了。”
孟玨夾著面,點頭一笑,似乎也是贊賞面的味道。
云歌輕嘆一聲,這個人怎么可以連吃面的姿勢都能這么好看?
云歌支著下巴,無意識地望著孟玨發呆,手在袖子中把玩著玉佩。
來長安的目的就是尋找陵哥哥,人如愿找到了,可她反倒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了。
孟玨看著好似盯著自己,實際卻根本沒有看他的云歌,眼睛中流轉過一絲不悅,一絲如釋重負,短短一瞬,又全變成了春風般溫和的笑意。
云歌依舊在怔怔發呆,孟玨眼風掃到店外的人,立即叫店主過來結賬。他進袖子掏了半日,卻還是沒有把錢掏出來。
店主和店堂內眾人的神色都變得詫異而奇怪,孟玨低聲嘆氣:“錢袋肯定是被剛才撞了我一下的乞丐偷走了。”
云歌一聽,臉立即燙了起來,只覺得孟玨說的就是她。
幸虧臉有泥污,倒是看不出來臉紅,云歌掏了錢扔給店主,“夠了嗎?”
店主立即笑起來:“夠了,足夠了!”
孟玨只是淺淺而笑地看著云歌掏錢的動作,沒有推辭,也沒有道謝。
云歌和孟玨并肩走出店堂時,身后猶傳來店主的感慨:“怪事年年有,今日還真是特別多!開店二十年,第一次見進店吃飯的乞丐,第一次見到如天人般的公子。可衣著華貴的公子,吃不起一碗面,反倒一身泥污的乞丐出手豪闊。”
云歌瞥到前面行走的二人,立即想溜。偏偏孟玨拽住了她,誠懇地向她道謝,云歌幾次用力,都沒有從孟玨手中抽出胳膊。
孟玨的相貌本就極其引人注意,此時和一個衣衫襤褸的乞丐拉拉扯扯,更是讓街上的人都停了腳步觀看。
行走在前面的許平君和劉病已也回頭看發生了什么事情,兩人看到云歌,立即大步趕了過來。
許平君人未到,聲先到:“臭乞丐,把偷的東西交出來,否則要你好看!”
街上的人聞聲,都鄙夷地盯向云歌,孟玨滿臉詫異地松了手。
云歌想跑,劉病已擋在了她面前,面上嘻嘻笑著,語聲卻滿是寒意,“你面孔看著陌生,外地來的嗎?如果手頭一時緊,江湖救急也沒什么,可不該下手如此狠。行規一,不偷婦人,男女有別,偷婦人免不了手腳上占人家便宜;行規二,不偷硬貨,玉器這些東西往往是世代相傳的傳家寶貝,是家族血緣的一點念想,你連這些規矩都不懂嗎?”
云歌想過無數次和陵哥哥重逢時的場面,高興的,悲傷的,也想過無數次陵哥哥見了她,會對她說什么,甚至還幻想過她要假裝不認識他,看他會如何和她說話。
可原來是這樣的……原來是厭棄鄙夷的眼神,是斥責冷淡的語氣。
她怔怔看著對面的陵哥哥,半晌后才囁嚅著問:“你姓劉嗎?”
當日陵哥哥說自己叫趙陵,后來卻又告訴她是化名,云歌此時唯一能肯定的就是陵哥哥姓劉,名字卻不知道是否真叫陵。
劉病已以為對方已經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是長安城外地痞混混的頭兒,點頭說:“是。”
“還給我!”許平君向云歌伸手索要玉佩,語氣嚴厲。
云歌咬著唇,遲疑了一瞬,才緩緩掏出玉佩,遞給許平君。
許平君要拿,云歌卻好像舍不得地沒有松力。
許平君狠用了下力,才從云歌手中奪了過去。看街上的人都盯著她們看,想起劉病已叮囑過玉佩絕不可給外人看到,遂不敢細看,匆匆將玉佩掩入袖中,暗中摸了摸,確定無誤,方放下懸了半日的心。
“年紀不大,有手有腳,只要肯吃苦,哪里不能討一碗飯吃?偏偏不學好,去做這些不正經的事情!”許平君本來一直心恨這個占了她便宜,又偷了她東西的小乞丐,可此時看到小乞丐一臉茫然若失,淚花隱隱的眼中暗藏傷心,嘴里雖然還在訓斥,心卻已經軟了下來。
劉病已聽到許平君的訓斥聲,帶著幾分尷尬,無奈地嘻嘻笑著。
一旁圍觀的人,有知道劉病已平日所為,也都強忍著笑意。要論不學好,這長安城外的少陵原,有誰比得過劉病已?雖然自己不偷不搶,可那些偷搶的江湖游俠都是他的朋友。耕田打鐵喂牛,沒有精通的,斗雞走狗倒是聲名遠播,甚至有長安城內的富豪貴胄慕名前來找他賭博。
云歌深看了劉病已一眼,又細看了許平君一眼。
他的玉佩已送了別人,那些講過的故事,他肯定已經忘記了,曾經許過的諾言,他們誰都不能忘,也肯定已經全忘了。
云歌嘴唇輕顫,幾次都想張口,可看到許平君正盯著她。少女的矜持羞澀讓她怎么都沒有辦法問出口。
算了!已經踐約來長安見過他,他卻已經忘記了,一切就這樣吧!
云歌默默地從劉病已身側走過,神態迷茫,像是一個在十字路口迷了路的人,不知該何去何從。
“等一等!”
云歌心頭驟跳,回身盯著劉病已。
其實劉病已也不知道為何叫住云歌,愣了一瞬,極是溫和地說:“不要再偷東西了。”說著將自己身上的錢拿了出來,遞給云歌。
許平君神情嗔怒,嘴唇動了動,卻忍了下來。
云歌盯著劉病已的眼睛,“你的錢要還賬,給了我,你怎么辦?”
劉病已灑然一笑,豪俠之氣盡顯,“千金散去仍會來。”
云歌側頭而笑,聲音卻透著哽咽:“多謝你了,你愿意幫我,我很開心,不過我不需要你的錢。”
她瞟了眼強壓著不開心的許平君,匆匆扭過了頭,快步跑著離去。劉病已本想叫住云歌,但看到許平君正盯著他,終只是撓了撓腦袋,帶著歉意朝許平君而笑。
許平君狠瞪了他一眼,扭身就走。
劉病已忙匆匆去追,經過孟玨身側時,兩人都是深深盯了對方一眼,又彼此點頭一笑,一個笑得豪爽如丈夫,一個笑得溫潤如君子。
街上的人見沒有熱鬧可看,都慢慢散去。
孟玨卻是站立未動,負手而立,唇邊含著抹笑,凝視著云歌消失的方向。
夕陽將他的身影拖出一個長長的影子,街道上經過的人雖多,可不知道什么原因,都自動地遠遠避開他。
云歌一直沿著街道不停地走,天色已經黑透,她仍然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只能繼續不停地走著。
“客官,住店嗎?價格實惠,屋子干凈,免費熱水澡。”路旁的客棧,小二正在店門口招攬生意。
云歌停住了腳步,向客棧行去,小兒把她擋在了客棧門口:“要討吃的到后門去,那里有剩菜施舍。”
云歌木著臉,伸手入懷掏錢,一摸卻是一個空。
原先在家時,從來不知道錢財重要,可一路行來,她早已經明白“一文錢逼死英雄”的道理,心內立即著急緊張起來,渾身上下翻找,不但錢袋并攜帶的首飾不翼而飛,連她收調料的各種荷包也丟了。
她苦惱到極點,嘆氣苦笑起來,二哥常說“一飲一啄,莫非前緣”,可這個報應也來得太快了。
小二僅有的幾分耐心早已用完,大力把云歌推了出去,“再擋在門口,休要怪我們不客氣!”
小二的臉比翻書還快,語音還未落,又一臉巴結奉承,喜滋滋地迎上來,云歌正奇怪,已聽到身后一把溫和的聲音,“他和我一起。”小二一個磕巴都不打地立即朝云歌熱情叫了聲“少爺”,一面接過孟玨手中的錢,一面熱情地說:“公子肯定是要最好的房了,我們正好有一套獨戶小園,有獨立的花園、廚房,優雅清靜,既適合常住,也適合短憩……”
孟玨的臉隱在斗笠下,難見神情,云歌瞟了他一眼,提步離去。
“云歌,你下午請過我吃飯,這算作謝禮。”
云歌猶豫著沒有說話,卻實在身心疲憊,再加上素來在錢財上灑脫,遂木著臉,點了下頭,跟在孟玨身后進了客棧。
暖暖的熱水澡洗去了她身上的風塵污垢,卻洗不去她心上的疲憊茫然。在榻上躺了半晌仍然無法入睡。
聽到熟悉的琴音隱隱傳來,她心內微動,不禁披衣起來。
一路之上,是為了好玩才扮作男子,并非刻意隱瞞自己的女兒身,所以只是把頭發隨意綰了下,就出了門。
一彎潭水,假山累累疊疊,上面種著郁郁蔥蔥的藤蘿,潭水一側,青石間植了幾叢竹子,高低疏密,錯落有致。
孟玨一身月白的袍子,正坐于翠竹前,隨手撥弄著琴。一頭綢緞般的烏發近乎奢華地披散而下,直落地面。
此情此景,令云歌想起了一首讀過的詩,覺得用在孟玨身上再合適不過,“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聽到云歌的腳步聲,孟玨抬眼望向云歌,仿佛有月光隨著他的眼眸傾瀉而下,剎那間整個庭院都籠罩在一片清輝中。
他并沒有對云歌的女兒容貌流露絲毫驚疑,眸光淡淡從云歌臉上掃過,就又凝注到琴上。
云歌也免去了解釋,默默坐在另外一塊石頭上。
從小就聽的曲子,讓云歌心上的疲憊緩解了幾分。
一曲完畢,兩人依舊沒有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后,云歌才說:“‘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我二哥也很喜歡這首曲子,以前我不開心時,二哥常彈給我聽。”
“嗯。”
“我不是小偷,我沒有偷那個女子的玉佩。我剛開始是想捉弄她一下,后來只是想仔細看一下她的玉佩。”
“我知道。”
云歌疑惑地看向孟玨,孟玨的視線從她的臉上掠過,“剛開始的確有些吃驚,可仔細一想你的言行舉止,就知道你出身富裕之家。”
“你肯定心里納悶,不是小偷還會偷東西?二哥有一個好朋友,是很出名的妙手空空兒,他是好人,不是壞人。他為了吃我做的菜,教了我他的本領。不過他和我吹噓說,如果他說自己是天下第二,就絕對不敢有人說天下第一,可我的錢被人偷了,我一點都沒有察覺。以后見了他,一定要當面嘲笑他一番,牛皮吹破天!”云歌說著,噘嘴笑起來。
孟玨低垂的眼內閃過思量,唇角卻依舊含著笑,輕輕撥弄了下琴弦,叮叮咚咚幾聲脆響,好似附和著云歌的笑。
“這段時間我一直很倒霉,本來以為到了長安能開心,可是沒有想到是更不開心。和你說完話心里舒服多了,也想通了,既來之,則安之,反正我現在有家回不得,那就好好在長安游玩一番,也不枉千里迢迢來一趟。”云歌拍了拍雙手,笑瞇瞇地站起來,“多謝你肯聽我嘮叨!不打擾你了,我回屋子睡覺了。”
云歌走了兩步,突然轉身,不料正對上孟玨盯著她背影的眼睛,那里面似有銳光,一閃而過,她怔了一下,笑著說:“我叫云歌,白云的云,歌聲的歌,玉中之王,現在我們真正是朋友了。”
一夜好眠,窗外太陽照得屋內透亮時,云歌眼睛半睜不睜,心滿意足地展了個懶腰,“紅日高掛,春睡遲遲!”
窗外一把溫和的聲音,含著笑意,“既然知道春睡遲遲,那就該趕快起來了。”
云歌立即臉面飛紅,隨即自己又掩著嘴,無聲地笑起來:“孟玨,你能借我些錢嗎?我想買套衣服穿。心情好了,也不想做乞兒了。”
“好!你先洗漱吧!衣服過一會兒就送來。”
孟玨的眼光果然沒有讓云歌失望,衣服精致卻不張揚,于細微處見功夫,還恰好是自己最喜歡的顏色。
云歌打量著鏡中的自己,一襲綠羅裙,盈盈而立,倒是有幾分窈窕淑女的味道。她朝鏡中的自己做了個鬼臉,轉身跑出了屋子。
“孟玨,你是長安人嗎?”
“不是。”
“那你來長安做什么,是玩的嗎?”
“來做生意。”
“啊?”云歌輕笑,“你可不像生意人。”
孟玨笑著反問:“你來長安做什么?”
“我?我……我算是來玩的吧!不過現在我已經分文沒有,玩不起了。我想先賺點錢再說。”
孟玨笑看向云歌:“你打算做什么賺錢?雖然是大漢天子腳下,可討生活也并不容易,特別是女子,不如我幫你……”
云歌揚眉而笑:“不要瞧不起我哦!只要天下人要吃飯,我就能賺到錢,我待會兒就可以還你錢。我打算先去七里香工作幾日,順便研究一下他們的酒。你要和我一塊兒去嗎?”
孟玨凝視著云歌,似有幾分意外,笑容卻依舊未變,“也好,正好去吃中飯。”
孟玨和云歌并肩走入七里香時,整個酒樓一瞬間就變得寂靜無聲。
小二愣了半晌,才上前招呼,沒有問他們,就把他們領到了最好的位置,“客官想吃點什么?”
孟玨看向云歌,云歌問:“想吃什么都可以嗎?”
“我們的店雖然還不敢和城內的一品居相比,可也是聲名在外,很多城內的貴公子都特意來吃飯,姑娘盡管點吧!”
“那就好!嗯……太麻煩的不好做,只能盡量簡單一點!先來一份三潭映月潤喉,再上一份周公吐哺,一份嫦娥舞月,最后要一壺黃金甲解腥。”
小二面色尷尬,除了最后一壺黃金甲隱約猜到和菊花相關,別的是根本不知道,可先頭夸下了海口,不好意思收回,只能強撐著說:“二位先稍等一下,我去問問廚子,食材可齊全。”
孟玨笑看著云歌,眼中含了打趣,云歌朝他吐了吐舌頭。
店主和一個廚子一塊兒走到云歌身旁,恭敬行禮:“還請姑娘恕罪,周公吐哺,我們還約略知道做法,可實在慚愧,三潭映月和嫦娥舞月卻不甚明白,不知道姑娘可否解釋一下?”
云歌抿唇而笑:“三潭映月,取塞外伊遜之水,濟南趵突之水,燕北玉泉之水,清煮長安城外珍珠泉中的月亮魚,小火燉熬,直到魚肉盡化于湯中,拿紗過濾去殘渣,只留已成乳白色的湯,最后用浸過西塞山水的桃花花瓣和沙鹽調味。嫦娥舞月,選用小嫩的筆桿青,就是青鱔了,因為長度一定不能比一管筆長,也不能比一管筆短,所以又稱筆桿青。取其脊背肉,在油鍋內旺火烹制,配以二十四味調料,出鍋后色澤烏亮,純嫩爽口,香氣濃郁,最后盛入白玉盤,盤要如滿月,因為鱔脊細長,蜿蜒其中,恰似嫦娥舒展廣袖,故名嫦娥舞月。”
云歌語聲清脆悅耳,一通話說得一個磕巴都未打,好似一切都簡單得不能再簡單,卻聽得店主和廚子面面相覷。
店主深深作了一個揖:“失敬,失敬!姑娘竟是此中高手。嫦娥舞月,倉促間,我們還勉強做得,可三潭映月卻實在做不了。”
云歌還未答話,一個爽脆潑辣的女子聲音響起:“不就是炒鱔魚嗎?哪里來的那么多花樣子,還嫦娥舞月呢!恐怕是存心來砸場子的!”
云歌側頭一看,竟是許平君,她正扛著一大罐酒走過桌旁。
一旁的店主立即說:“此話并不對,色、香、味乃評價一道菜的三個標準,名字好壞和形色是否悅目都極其重要。”
云歌淺淺而笑,沒有回話,只深深吸了吸鼻子,“好香的酒!應該只是普通的高粱酒,卻偏偏有一股難說的清香,一下就變得不同凡響,這是什么香氣呢?不是花香,也不是料香……”
許平君詫異地回頭盯了云歌一眼,雖然認出了孟玨,可顯然未認出挑剔食物的云歌就是昨日的落魄乞丐,她得意一笑,“你慢慢猜吧!這個酒樓的店主已經猜了好幾年了。那么容易被你猜中了,我還賣得什么錢?”
云歌滿面詫異,“此店的酒是你釀造的?”
許平君自顧轉身走了,根本沒有理會云歌的問題。
云歌皺眉思索著酒的香氣,店主和廚子大氣不敢喘地靜靜等候,孟玨輕喚了聲“云歌”,云歌方回過神來,忙立起向店主和廚子行禮道歉:“其實我今日來,吃飯為次,主要是為了找份工作,你們需要廚子嗎?”
店主驚疑不定地打量著云歌,雖然已經感覺出云歌精于飲食一道,可怎么看,都看不出來她需要做廚子為生。
云歌笑指了指孟玨:“我的衣服是他給我買的,我還欠著他的錢呢!不如我今日先做嫦娥舞月和周公吐哺,店主若覺得我做得還能吃,那就留下我,如不行,我們就吃飯結賬。”
那個年老的廚子大大瞅了眼孟玨,似乎對孟玨一個看著很有錢的大男人,居然還要讓身邊水蔥般的云歌出來掙錢很是不滿,孟玨只能苦笑。
店主心內暗暗合計,好的廚子可遇不可求,一旦錯過,即使腸子悔青了也沒有用,何況自己本來就一直琢磨著如何進入長安城和一品居一較長短,這個女子倒好像是老天賜給自己的一個機會,“那好!姑娘點的這兩份菜都很考功夫,周公吐哺,食材普通,考的是調味功夫,于普通中見珍奇,嫦娥舞月考的是刀功和配色,為什么這道菜要叫嫦娥舞月,而不叫炒鱔魚,全在刀功了。”
云歌對孟玨盈盈一笑:“我的第一個客人就是孟公子了,多謝惠顧!”站起身,隨著廚子進了內堂。
頓飯功夫,菜未到,香先到,整座酒樓的人都吸著鼻子向內堂探望。
周公吐哺不是用一般的陶罐子盛放,而是裝在一個大小適中的剜空冬瓜中,小二故意一步步地慢走。
冬瓜外面雕刻著“周公吐哺、天下歸心”圖,瓜皮的綠為底,瓜肉的白為圖,綠白二色相映,精美得像藝術品而非一道菜。
菜肴過處,香氣浮動,眾人都嘖嘖稱嘆。
另外一個小二捧著白玉盤,其上鱔魚整看如女子廣袖,單看如袖子舞動時的水紋,說不盡的裊娜風流。
“周公吐哺。”
“嫦娥舞月。”
隨著小二高聲報上菜名,立即有人叫著自己也要這兩份菜。
店主笑得整張臉發著光:“本店新聘大廚,一日只為一個顧客做菜,今日名額已完,各位明日請早!”
云歌笑嘻嘻地坐到孟玨對面,孟玨給她倒了杯茶,“恭喜!”
“怎么樣?”
云歌眼巴巴地盯著孟玨,孟玨先吃了一口剜空冬瓜內盛著的丸子,又夾了一筷子鱔魚,細細咀嚼了半晌,“嗯,好吃,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也是最好看的燉丸子和炒鱔魚。”
云歌身后立即傳來一陣笑聲,想是許平君聽到孟玨說“最好看的燉丸子和炒鱔魚”,深有同感,不禁失聲而笑。
云歌側頭看許平君,許平君一揚眉,目中含了幾分挑釁,云歌卻是朝她淡淡一笑,回頭看著孟玨筷子夾著的丸子也大笑起來。
許平君一怔,幾分訕訕,嘲笑聲反倒小了,她打了一壺酒放到云歌的桌上:“聽常叔說你以后也在七里香做工,今日第一次見面,算我請你的了。”
云歌愣了一瞬,朝許平君笑:“多謝。”
孟玨笑看著云歌和許平君二人:“今日口福不淺,既有美食,又有美酒。”
三人正在說話,昨日被許平君揪著耳朵罵的少年,旋風一般沖進店堂,袖子帶血,臉上猶有淚痕:“許姐姐,許姐姐,了不得了!我們打死了人,大哥被官府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