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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一怔,瞳仁瞬間放大了一下,明顯是驚到了。
“母親那兒之所以沒有動靜,是因為母親以前答應過我,宣府的事兒,都由我自己來置辦。”陸承廷說著擱下了手中的空碗,然后從床頭取了一方干凈的帕子,手勢略見笨拙的給三娘子擦了嘴,“不過,宣府那兒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明目張膽過了。”
“既都知道,二爺為何不干脆封了那扇偏門?”雖說沒什么胃口,可一碗粥下肚,三娘子還真覺得精神了一些。
陸承廷終于舒心的笑了,“你跟著出去了?”
三娘子暗中揣了他的大腿一下,雖力氣小的可憐,可她自認也算是泄憤了,“一屋子的丫鬟,我用得著自己跑腿么?”
“那……宣家老太太和你說了什么?”
三娘子聞言沖陸承廷甜甜的一笑,然后竟拉過被子直接躺了下來,側過身悶著臉似格外愉快道,“親家太太和我說,讓我好吃好喝的帶著昱哥兒,等昱哥兒坐享了榮華富貴以后,我就是哥兒唯一的嫡母,能帶著一身的金貴進棺材呢。”
誰聽都知道這是氣話,可陸承廷竟無言反駁。
是啊,或許早上回來的時候他應該先耐住性子聽聽三娘子是怎么說的,畢竟連余安都不知道宣老夫人和三娘子到底說了一些什么,光是笑著送人出來,也不見得就一定是串通聯手成了一丘之貉了。
且剛才他說已經知道了宣家來人的事,三娘子竟是一點都不吃驚的,就說明她其實也清楚他在桃花塢、在侯府是布了眼線的。機靈如這丫頭,如果真的要做些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兒。應該不會這么大大咧咧的露出馬腳才對。
想到這里,陸承廷也有些后悔一早的急躁,只是他也清楚,自己這杯弓蛇影的毛病,要改,怕也是要一點時間的。
“你活得定是比我久的,我都還沒惦記棺材的事兒,你到也不怕不吉利。”
這……算是服軟討好了?
三娘子滿心的狐疑,和個蒙面人一般裹著被子微轉過了身,用余光看了看陸承廷。
這廝竟是一臉笑意,一雙深幽的眸子里透出的全是柔暖的碎光。
三娘子呢是個吃軟不吃硬的,一看陸承廷已經示了好,她壓根兒就繃不住太久,當即便翻了個白眼拉開了被子,又重新坐了起來。
可是,她想問的太多,而這每個問題好像都能牽扯出很多的人和事,所以三娘子仔細的想了想,只謹慎的先問道,“到底是武平侯府在意那個世子爺的位置,還是宣姐姐在意?”
陸承廷的笑意被一陣微嘆代替了,“如果我說,其實這本就沒什么差別呢?”
“那么,二爺在意嗎?”三娘子目光爍爍。直逼人心,“靖安侯府那世子的位置,二爺您在意嗎?”
☆、第95章 御路平?推心置腹
幾年前,也有人這樣問過他,還不止一個。
宣氏、母親、余安、大哥……每一個人都想知道他心里真正的想法,然后,他學會了遇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語。
所以此時此刻,陸承廷看著三娘子,眼底有異樣的情愫在翻騰著,復雜得令三娘子感到難受。
“二爺不愿說就算了。”不是賭氣,亦不是反話,三娘子格外的平心靜氣,當下甚至覺得連熱度好像都退了下去。
見陸承廷微微的張了嘴,三娘子忽然又搶了白道,“我記得小的時候四妹妹有一支格外漂亮的金簪,是母親托了老工匠特意給打造的,那時候我們還住在邵陽呢,六、七歲的年紀,能得一支獨一無二的金簪,那是多稀奇的事兒啊。偏我沒有,就日日念著想著,還時不時的在母親跟前提及,后來我生辰,母親給我也打了一支,可說也奇怪。那簪子不屬于我的時候,我是一心的想要,可真的拿到了手,卻覺得戴著老氣橫秋的,一點兒也不好看呢。”
三娘子這個比喻很俗氣,可也很在理。
不過陸承廷聽著雖有認同,可卻依然搖頭道,“世子之位于我,不是因為得不到而生出的渴望。”
三娘子一愣,“那是因為什么?”
“因為宗族之耀,子孫之福,兄弟之情……”陸承廷細數著,“那個位置,承載著很多東西,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大哥真的走了,無子無嗣,空留一屋,你覺得那個位子,我應該爭嗎?”
“二爺不爭,是要讓給小九爺嗎?”這個假設是顯而易見的,侯府一脈,老夫人膝下總共就三個兒子,這世子的位置是不可能旁落給庶子的。
“呵,他若是真的愿意,我也不會出聲。”陸承廷嘴角一勾,露出了一個晦澀不明的笑意。
三娘子聞言,忽然長嘆了一口氣,“想想也是的,如二爺這般心思淡然的,那個位置,如果將來是白送給二爺的,或許二爺還會點個頭,可要是讓二爺自己去爭,只怕二爺就瞧不上了。在您這兒啊,是斷然不會讓那種求全之毀不虞之隙的情況發生的。”
“你……”聽著三娘子的言之鑿鑿。陸承廷的心快速的微顫了一下,他的不屑和氣傲,連宣嵐都拿捏不準,可三娘子竟如此的篤定,“你怎么就那么肯定我不在意?”
“以前是不確定的,可是和二爺這樣一談,有些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兒,現在就都能想明白了。”三娘子直言不諱。
“比如呢?”陸承廷挑了眉,饒有興致的看著她。
“比如宣姐姐牌位上的刻字。”三娘子亦斂了雙眸看著他,“若是我沒猜錯,那是二爺故意為之的,為的就是讓宣家的人死心,讓昱哥兒從小就明白,侯府的榮華,他可安享,不能硬奪。”
見陸承廷嘴角一彎,三娘子又道,“再比如桃花塢前前后后都沒了宣姐姐活著時用著的那些下人,那興許是因為二爺想從此擺脫了宣姐姐留下的陰霾,換一批人,就是換了一片天。”
“你既這般聰明,早上又何苦還要和我置氣?”陸承廷將三娘子柔弱無骨的手放在了掌心中,輕輕的玩捏了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兒我始終沒想明白,照理說武平侯府也是宗門大戶,軍功赫赫的,為何他們要一直盯著靖安侯府的世子之位呢?”
“天福二十四年的那年春天,南方水患兇猛,那一年,四座城,九個縣,死了上萬人,流民失所,舉目餓殍,那慘狀,也是百年罕見的。水患過后,皇上下令徹查各部,分明年年都有建壩開渠清淤的銀子下放,年年都有巡官親臨督察,年年都有折子上報說險情盡除百姓安居的,可水患一來,鎮河堤壩脆不可擋,淤泥泛上沖毀良田,糧倉空絕物資緊缺,那是天災亦是人禍。各處的折子和雪片一樣砸得皇上暈頭轉向的,再加上幾個言官步步緊逼,皇上也只能咬牙點頭繼續查。可一層一層查下去,雪球越滾越大,漏洞越來越多,皇上就算有心想護誰,可面對悠悠眾口,哪怕他是一國之君也很難擺平下面這一眾激昂亢奮的心思。”
“武平侯府也在里面?”三娘子詫異。
“武將出身的,要說心思縝密的話確實不如文官。這幾年,皇上年年都有下令要疏浚河道的,滿朝文武百官,但凡有點能耐關系的,誰不知道這是塊肥肉?武平侯連著五年,年年領的都是江浙、徐州那一帶的肥差,你想想,這當中有多少銀子是進了自己的口袋。”
“所以皇上徹查來下,讓把銀子吐出來了?”三娘子有點想笑,又覺得有點悲哀。
誰知陸承廷竟真的點了頭,“是啊,吃多少進去,吐多少出來,整整兩千萬兩的雪花白銀,據說武平侯府那一個多月是連屋帶鋪帶地賣了個精光,才勉強湊了數的。”
三娘子倒吸了一口涼氣,“兩千……萬啊……”難怪要緊盯著靖安侯府呢,其實就是盯著靖安侯府里頭的銀子了。
也是,一分錢逼死英雄好漢,斂財花錢的時候是瀟灑開心的,可是要一下子拿出兩千萬兩雪花白銀。饒是皇親國戚之家,怕也是難的。
“如今的武平侯府啊,就是個空架子,繡花枕頭看著漂亮罷了,不過其實靖安侯府也是差不多的。”
三娘子一愣,正想細究,卻見陸承廷又看了她一眼說道,“但那年的水患,是有人歡喜有人悲的,我記得泰山大人就是那年治理水患得了功被皇上欽點進了戶部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