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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子暗中將每個人的面貌特征記在了心里,然后悄悄的挪了步子站在了那少年的身旁。
她這一舉動,引來了幾人的側目,不過大家的注意力很快被老侯爺洪亮的聲音帶了過去。
看得出,老侯爺今兒是特意晚走了片刻在等二媳婦的,這當下人到齊了,作為一家之長,老侯爺不免要搬幾句場面話。什么子孝才能家寧,家寧方能業興,業興才能流芳……話理之大,語氣之誠。讓三娘子雖然覺得云山霧罩的,可卻還是露出了一副深受其用的表情來。
是的,她能理解,老侯爺為官數年,這會兒手上還管著內閣的瑣事,老人家雖年過半百可卻智謀不減,想著尋常府上應該鮮少有機會是小輩齊聚一堂聽他授業的,今兒機會難得,老侯爺抓緊開腔也是常人之舉。
好不容易,老侯爺收了音,可起身路過三娘子的時候,他老人家卻意味深長的伸手在三娘子柔弱的肩頭重重的按了一下。
三娘子當時正垂首默念方才老侯爺說的“人勝我。勿生妒忌,人弱我,勿生鄙吝”的家訓,這冷不丁的被老侯爺一按,三娘子膝蓋一軟,差點就跪下了。
“小小年紀,瞧著倒是穩重,聽聞早兩年你和你大嫂就認識,如今正好,跟著你大嫂,好好打理好你夫君的屋子。”老侯爺叮囑道。
“是!”三娘子連連點頭,只覺得膝蓋因為突如其來的承力而有些酸酸的。
老侯爺滿意的笑了笑,然后腳下生風的出了門。
三娘子不由松了一口氣,這才微微的抬起了頭,正好迎上了裴湘月的淺笑。
“來,我來給你介紹一下。”裴湘月親厚可佳的拉住了三娘子的手,從左往右給她引薦了起來。
三娘子腦子轉的飛快,不敢有半點分神,一圈下來,她已將屋里站著的人認了個全,眾人也紛紛同她道喜作賀,一張張笑臉看上去全都透著善意和誠摯。
恩,至少,表面上是這個樣子的。
笑過幾巡,裴湘月領頭沖老夫人福身道,“母親,那我這就帶著二弟妹先去認認園子,她這頭一天來,這會兒或許還是一頭霧水呢。”
“你要多辛苦了。”老夫人慈愛的看著裴湘月,眼里的歡喜那是顯而易見的。
聽裴湘月這樣一說,一屋子人便陸陸續續的起身告了辭。畢竟這個點兒,大家應該都還沒用膳,就好比三娘子現在,已經隱隱有了些餓意。
不過,行禮退出以前,三娘子還是留心用余光掃了掃全場。她發現侯府之內,未成家的九爺陸承祁和幾個未出閣的娘子是留足在老夫人屋里用早膳的,而成家單住的五爺陸承恩夫婦是跟著世子爺夫婦一起告退的,看來應該是院中起灶單獨用膳的。
三娘子還發現,在眾人分撥行事的當下,單媽媽卻悄悄的隱在了屋角,紋絲不動,垂首不語,看那樣子,是要在老夫人跟前交代功課了。
想想早上除了在看院子的時候自己因為發呆而鬧了一個小洋相之外,其他好像并無什么做的不妥的地方,三娘子便安心的轉了身,緊跟著裴湘月跨出了霽月齋。
園外,天色漸亮,人影綽綽。
三娘子隨了裴湘月先是目送走了世子爺,又笑著同五爺夫婦告了辭,兩人方才格外有默契的并肩挪動了步子。
今日的裴湘月穿著一件橙紅錦緞立領交襟小襖,衣擺處制了一圈金銀細線雪貍短絨,一條云煙梅花百褶裙讓她看上去纖細修長,身姿綽約,更顯端莊。
兩人這一路而行,但凡有下人路過,無不駐足靜立,鄭重行禮,裴湘月則一一笑著回禮。時不時的交代幾件瑣事,問幾聲好,倍顯親和。
其實裴湘月并非絕色女子,可是三娘子卻覺得她的身上有一種旁人難以企及的雍容閑雅,她生來就是人中之鳳,如今這世子夫人也做的得心應手,三娘子由衷欽佩。
“沒想到,最后竟然會是你。”迎著破暮而出的大片朝霞,裴湘月突然站定,晨風拂面,吹得她的鎏金耳墜搖曳生姿,更襯得她的肌膚白皙如雪。
“我也沒想到。最后竟和姐姐成了妯娌。”前有姚氏牽線,后有裴一白替她診脈,三娘子對裴湘月是心存恩念的。
“以前聽一白偶然提過,說你性子靈透,我就想著怎么他說的和我認識的許家三娘子仿佛不是一個人?”裴湘月笑聲盈盈,側目而望,“如今看來,你是個聰明的,知道見什么人,說什么話。”
“嫂嫂這是夸我呢。”三娘子轉口轉的快,一聲“嫂嫂”叫的裴湘月心頭一震。
在這偌大的侯府之中,她是很多人的嫂嫂。可是里里外外,陸家的人從來都是恭恭謹謹喚她一聲“大嫂”的,唯獨那個女子,打從自己嫁進侯府以后,那人張口喚她的就是“嫂嫂”二字。
其實不過一字之差,當時她也不曾多想,大嫂、嫂嫂,本就沒有區別,更何況“嫂嫂”聽著還更為親切。
那時,她是喜歡的,不管是因為之前做姑娘時積下的情分,還是后來做妯娌時的心心相惜。她都是喜歡那個通透明理秀外慧中的女子的。
可是……誰曾想,人心,竟是會變的。那一聲“嫂嫂”,是蜜糖,亦是毒藥,因為聽著親昵,所以可以肆無忌憚。
“這里,他們都喊我大嫂。”
三娘子一愣,不知為何裴湘月忽然就變了臉,
“大嫂……”可是她雖莫名,卻還是順著裴湘月的意思重新喊了一次。
不過三娘子話音剛落,裴湘月就有些后悔了。
自己這是怎么了,怎么會把三娘子當成了那個女子?三娘子素來功利心淺,早些年的時候,自己和她也是多有往來的,不光是姚家妹妹,便是那個只見過她幾面的弟弟也對她的內斂謹慎印象深刻。
真是枉她虛長了三娘子這么多歲,這會兒竟因為一個無關緊要的稱呼甩起了臉子!
裴湘月當即就深吸了一口氣,松了暗中握緊的拳,然后笑意頃顯道,“你瞧,我光顧著想自己的事兒了,竟和你計較起這種小事來。哦對了,我那兒丫鬟已經準備好了早膳。這園子太大,光是內院走一圈,恐怕沒一個時辰是下不來的,什么事兒都比不上先吃飽了要緊,走,先去我那兒把早膳用了,然后我再帶著你把園子認一遍。”
三言兩語,裴湘月就把方才那乍現在臉上的陰郁神色給抹了個一干二凈。轉瞬即逝間,她又恢復了那個儀態翩翩的世家少婦模樣,親昵的挽住比自己略矮了半個頭的三娘子,然后帶著她往東邊的園子走去。
而此時此刻,霽月齋的廂房內。單媽媽正垂首立在老夫人的面前,外頭的隔間里,侯府里的幾個小輩正在用膳,依稀可聽見清脆的笑聲和低語聲,倒也顯得其樂融融的。
可廂房里,老夫人的臉色卻沒有方才那么和悅了。
“一個字都沒有問?”靖安侯夫人姓吳,祖上是蘇州的,小的時候,老夫人一直生活在江南水鄉的深宅中,文墨為伍,琴書為伴,所以一直到現在。老太太私下說話,都帶著一股好聽的吳腔,軟軟的,聽著和字正腔圓的京調很不一樣。
“是。”單媽媽也是面色凝重的點了點頭,“您說……是真的沒想著,還是確實是個沉得住氣的?”
“這丫頭今年多大?及笄之禮還沒做呢吧?”老夫人問。
“正是。”單媽媽趕緊想了想,“若是老奴沒記錯,二少夫人應是九月生的。”
“這般年紀,要是能如此沉得住氣的話,以后倒也不能小瞧了她。”老夫人說著嘆了口氣,眼里又生出了一些遺憾,“要說,當時若非是蕙妃娘娘插了這一手,我看承廷也未必就有這樣的心思。邵陽許家,以前是從來沒有聽過的,這如今做了親家,也不算知根知底。”
“娘娘那也是心里頭裝著二爺呢。”單媽媽從媳婦子開始就在桃花塢里伺候陸承廷了,遙想這十幾年小主子的變化,單媽媽也是頗有唏噓的,“其實不瞞您,老奴瞧著二爺這一年多來過的日子,也是不舍的。”
“是。”陸承廷是自己的親兒子,懷胎十月掉下來的一塊肉,老太太豈有不疼的道理。“我一個當娘的,怎么會不知道他屋里是少了個知冷知熱的人。這侯府的二爺,堂堂的護軍參領,上有老,下有小,回了家,天天睡在姨娘的屋子里,也是不成體統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