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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語嘆了一口長長的氣,半晌才溫言道,“我十歲起就在您屋子里伺候了,您這性子,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您分明就是舍不得三娘子,偏一個勁兒的要同她鬧別扭。這還有一個月了,過完年一眨眼,三娘子就要嫁了,回頭您就是想送也送不出了。”
廊子里頓時安靜了下來,三娘子靠在墻柱上,只覺得心頭一緊,有一種說不明的情愫如醇酒入喉一般慢慢的醺開了。
“解語,她從小就愛跟我爭,長大了反而不爭了,讓這讓那的,好像顯得自己很大方一般。可我不需要她讓,我若喜歡,我自己會爭,這樣……真是沒意思。”良久,四娘子接了話,聲音嗡嗡的,像是鼻子塞住了一般,“她以為我稀罕那個什么侯府,我這么大的人,天天跟著母親看慣了人情,又怎么會不知道‘侯府婦實難為’的道理?”
“您心里頭是明白的。”
“可許孝熙蠢啊,她不懂,還以為我羨慕她。呵……羨慕什么?羨慕她一嫁過去就有便宜兒子喊她娘嗎?反正按著她的性子,以后就算在侯府里吃了虧也不會同我們吱一聲的,我知道,她防我防得緊……”
“娘子!”解語“嘶”了一聲,壓著聲音,“咱們走吧,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
“罷了,你帶著東西去看看許孝熙還在不在屋里,若在,隨便找個由頭給了她就是了。”
“您……”
“若她不在屋里你就帶回來,我先去膳堂了。”
穿風的回廊中,四娘子與解語的說話聲和腳步聲漸漸遠去了。而如墨的夜色下。三娘子只感覺冷風如割,吹得她的眼角滲出了濕意。
枉她重生一次自詡聰明,卻不曾想,原來她不過是自作聰明罷了。她以為自己知曉天機,深諳人心,所以就能把那些真情實意全當作虛情假意。可是,她已經在不知不覺中變得不愿與人相爭了,那為什么她就不能重新好好看看四娘子呢?
三娘子承認,這幾年在帝都,她的心是偏向著五娘子的。對于四娘子,她更多的只是忍讓和不爭,可是她沒想到,四娘子竟然看透了。
但是。究竟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竟把所謂的隱忍當成了害怕再次被傷害的借口?
分明就是她自己刻意壓抑著去付出的,到頭來,她竟連別人的真心也看不透了……
風起邀月明,隆冬素銀夜。
團年酒染歡,遙念倍思親。
話說三娘子的酒力是上一世在沈家幾年獨自深夜買醉練出來的,不曾想,這能耐,竟帶到了這一世。
時近子夜,許家偌大的膳堂,四張圓桌邊,三三兩兩已經不少人趴下了。
今年許世嘉成了親,開席前就帶著姚氏坐到了長輩那邊,是以這會兒看看小輩這一桌,除了三娘子和四娘子還挺著腰桿子,其他幾個小的撒潑出去玩的出去玩,丫鬟婆子哄著小憩的小憩,連向來一本正經的遠哥兒這會兒眼皮子都開始打架了。
“被我灌了這么多,你怎么沒醉?”想之前菜才剛上齊,四娘子就開始舉著杯子猛灌三娘子的酒,可這會兒,三娘子竟還清醒的很。
今兒是團年除夕夜,三房難得回老宅,席間,長輩那幾桌熱鬧的不得了,勸酒聲、敬賀聲、笑鬧聲此起彼伏,吃到后來,三娘子偶然還聽到了幾句葷段子。
在這么個氣氛下,小輩這一桌自然就沒人管了。初娘子和二娘子都已經出嫁了,三娘子不說話,四娘子就當了頭兒,她鬧酒,自然沒人敢攔。
可是,若非之前在廊子里聽到那番對話,三娘子肯定不會坐在這兒聽四娘子那心口不一的冷言冷語的,但既聽到了,她就不會無動于衷。
“誰說不醉的。”看了看手邊正低頭打絡子的五娘子,三娘子心頭一軟,“怎么說都是和你們一起過的最后一個年了。明年……這桌子上又該少了人了。”
她這話一出,四娘子晃酒杯的手突然一頓,緩緩的就垂了下來,“大半夜的,許孝熙,你怕是已經醉了吧……”
“我還等著守歲吃餃子呢。”三娘子笑了笑,似漫不經心道,“之前我去凈房,子佩給了我一樣東西。”
四娘子扭頭看了看三娘子,一臉的古怪。
“那支喜鵲登梅簪很好看,我很喜歡。”偷聽到四娘子說話的事兒三娘子覺得她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的,可是那簪子她是拿到了手的,既收了禮,四娘子的這份心意,她是要還的。
“你……說什么,我不懂……”四娘子眨了一下眼,臉頰緋紅,說話都有些結巴了。
借著上頭的那一陣醺然感,三娘子緩緩的呼了一口氣,“若來日,我真的出嫁了,可還和你鬧著別扭,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小的時候我總愛和你爭,大了你就處處賭我的氣,但想想,咱們這些不過都是小孩子過家家。等真的成了親,夫家的妯娌哪里能比得上自家的姐妹親?”
“你同五娘子比較親,和我可不親。”四娘子口氣酸酸的,心里又是賭氣又有點不舍,五味雜陳的。
“許孝柔,其實我小的時候特別羨慕你。”當下是個解心結的好時機,三娘子不想錯過,“父親對你慈愛,母親對你嚴苛,兄長為你出頭,我……這輩子都活不成你這個樣子的。”
“你……”四娘子詫異的抬起頭,這樣的話,她第一次從三娘子口中聽到。
“人有的時候必須信命。命該如此,違抗不得。小時候和你爭,是因為不懂,總以為我從小也是養在母親身邊的,家里人不說,我就也是嫡出,你有什么,我便應該有什么。可長大以后我才知道,是命,就要認。”
“但你學問比我好,女紅比我好,也比我沉得住氣,母親……在我跟前還是夸你的多。”四娘子低下了頭。只覺得鼻尖酸酸的。
許家這么多姐妹中,只有她和三娘子從小是住在一個屋里的,兩人差了一歲,小時候爭的多了,感情就牽絆在一起了。本來四娘子以為,她的身邊永遠會有一個事事與她相對的三娘子,誰知后來,三娘子竟調轉了頭,將五娘子帶在了身邊。
四娘子承認,她不喜歡三娘子對她的這種疏離感,這就好比從小玩慣了的一個玩具突然就找不著了,讓她心里空落落的。
“因為命比不過你,所以我只能多努力。”三娘子說的毫不隱晦。“等我嫁了以后,青竹胡同的宅子那兒,就剩你和五娘子了。”
“還有十娘子呢。”四娘子撇了撇嘴。
“豆丁大的娃娃,等她能和你爭和你搶的時候,你自己都要做娘了。”三娘子白了四娘子一眼,“你可知道,這兩年,為何我總把五娘子帶在身邊?”
“她不會和你爭唄。”四娘子佯裝不以為然。
“能有什么可爭的,家大業大,都不是咱們這些做姑娘的。”三娘子氣絕,軟綿綿的接過了話茬,“我常常帶著五娘子,是因為早兩年。她太像小時候的我,學你穿戴,和你比高,畫虎不成反類犬。肖姨娘是管不住的,母親是不會管,我若不管,五妹妹以后吃了虧,沒臉的還是你這個做姐姐的。咱們做姐妹的,這一輩子是緣分,小時候頑劣不懂就不計了,可出嫁以后,即便見面少了,但這情分卻不能減。”
“許孝熙,我沒想到你這么早就要嫁人了。”三娘子的推心置腹,打開了四娘子憋了許久的話匣子,“侯府那么好嗎?哥哥嫂嫂全來給你當說客,你自己也愿意點頭。侯府有什么好的,你不知道母親想幫你說另外一門親事的,簡簡單單的大戶人家,可比侯府要好太多了。”
“我嫁進侯府,你就能嫁得更好。”這句話擱在今天,三娘子說的是由衷的,“而且,我不想平平度日,你說我攀附高枝也好,說我趨炎附會也罷。這一輩子,我想活的更坦蕩自在些,那就沒什么簡單可言了。人活一世,很難兩全其美,若能自己選,就千萬別將就……”
那天晚上,四娘子覺得,她好像是第一次真的看懂了三娘子。她溫和里的尖銳,大度里的自私,都那么真切的擺在了她的面前。
這樣的三娘子有些可敬,又有些可悲,她是明知山有虎,可哪怕頭破血流。也要硬往山上行。四娘子想,或許三娘子一直就不甘自己的身份和處境,這尷尬不已的半吊子模樣已經磨盡了她幼年的伶俐和聰慧。
她和自己一樣,是想要嫁得風光嫁得高傲的,可是她和自己又不一樣,因為三娘子的風光,是只有墊著更多的卑微才能抓得到的。
這是不是就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