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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屏風擺的格外突兀,后頭就是個死角,屏風上的墨畫也不過是一幅最常見的高山流水圖,并沒有什么稀奇的。這偌大的東西突然杵在這兒,非但不顯雅致不說,還硬生生的占了個地兒,讓人感覺它不是用來裝飾屋子的,而是用來遮什么東西的……
三娘子想著想著,目光一斂,下意識就抬頭去看端坐在前首的姚氏。
姚氏只是淡淡的笑著,可眉眼的余光卻微微的往那屏風處偏了偏,然后特別緩慢的眨了一下眼,有些事情,不言而喻了。
而就在這時。門口突然響起了急切的腳步聲,隨著一陣珠簾起落的“嘩啦”聲,還穿著官服的許世嘉便傾身而入。
屋子里的氣氛立刻有些局促起來,三娘子正欲起身佯裝迎一迎許世嘉,卻見許世嘉已經伸手示意她不用多禮,然后竟開門見山直接問道,“你嫂嫂進宮見蕙妃娘娘的事兒你也已經知道了,今兒我這個做哥哥的就托大替父親母親先來問問你,靖安侯府的高門,你可愿意進?若愿意,是為何。若不愿意,又是為何?”
這話,真有意思!
三娘子直直的看著許世嘉,未施粉黛的臉上透出是少女才有的瑩潤光澤,并非傾城,但卻美如墨畫,好像一朵迎風而展的芍藥一般,漾著奪目的明媚之色。
“大哥哥想聽實話?”三娘子心中突然有些什么念頭因為許世嘉的這一句話而篤定了起來。這問題,是出自許世嘉之口,可卻并非是許世嘉想問的。
或許……
說話的當下,三娘子用余光微掃了一下靜置在角落處的那一張格外突兀的屏風。嘴角竟溢出了笑意。
那后面坐著的會是誰?母親,又或者是父親親自出馬?
“自然。”許世嘉不是沒有看見三娘子神色上的細微變化,可他卻覺得要是真的被三娘子猜出什么來了也好。
他早就說過這個法子不靠譜,三娘子心思縝密,自從姚氏過門以后她又是自己這間屋子的常客,這么明顯的變化她怎么會放過?可父親偏偏以為她還是那個幼時喜歡撒嬌愛耍性子總吵著要和四娘子一爭高下的大女兒,便認定了這個主意是天衣無縫的。
“愿意。”刻意留出了一點讓別人以為她是在認真思考的時間,靜默了一小會兒以后,三娘子沉穩的吐出了兩個字。
許世嘉只覺得心中一塊石頭已沉沉的落了地,他不著急的看了一眼神色同樣頓顯輕松的妻子,明知故問又佯裝緊張道。“為何,侯府高門,這皇親國戚家的媳婦可不是那么好做的。”
“若是就我自己而言,誰不愿意做像嫂嫂這樣的女兒家?”即便是逢場作戲,三娘子也是使出了渾身的解數,“嫂嫂本就出身高門,嫁給大哥哥這般,門當戶對琴瑟和鳴,最令人羨艷的還是大哥哥本就自力上進,再得父親和姚世伯的左右庇護,以后即便官場不易。但大哥哥要贏得一方天地也并不在話下。那個時候,嫂嫂只要安心在家相夫教子,侍奉公婆,日子自然是順風順水的。”三娘子說著便抬了眉眼看了看許世嘉,忽然話鋒一轉,“可是,我們許家并非高門,如今在這偌大的皇城帝都,連個清貴都排不上號。我雖非嫡出,可從小也是跟在母親身邊長大的,有些事的道理明明白白的都是在臺面上的,我看在眼里,自然是懂的。父親當年為何不惜和大伯他們鬧僵了也要分家?哥哥能說,父親只是為了一己私欲嗎?父親為官多年,好不容易熬出了頭,如果父親只想著自己,那他大可以舒舒服服的繼續待在邵陽,無非就是離皇宮遠了些,可邵陽再遠,也是皇城腳下,一輛馬車一個來回,父親怎又會跑不過來?父親堅持。是為了咱們許家上下堅持的,是為了大哥哥、遠哥兒,邵陽的哥哥弟弟們堅持的。住在皇城,才能靠近權貴,靠近了權貴,咱們許家才能發跡生勢。然而不管是父親還是許家,我們都是坦坦蕩蕩為人的,攀附阿諛這樣的事兒,父親也是不屑的,那么,既這次是蕙妃娘娘主動提出的。為何我們不順勢而上呢?畢竟放眼帝都,咱們若是錯過了靖安侯府,以后可就沒有第二個陸二爺了。”
這番話,自然是直接了,非但直接,還很勢力,可卻聽得坐在一旁的姚氏差一點就忍不住要給三娘子鼓起掌來。
許世嘉聽了,自然也暗中生出了笑意,卻礙著屋里的情況,使勁一忍,把這隱笑化成了兩記輕咳。“那你也知道我們于靖安侯府是高攀了咯。”
“自古女子出嫁,不是高嫁就是低嫁,何來高攀之言?”三娘子忍不住瞪了許世嘉一眼,暗罵他這一句話接的多余,又想著方才已經把父親夸了一番,便緊接著張口就夸起了秦氏,“而且大哥哥如今也是有妻室的人了,我與嫂嫂自小就親厚,有些話今兒只當著你們二位的面,我也就直說了。”見許世嘉連連點頭,三娘子又道,“我生母早逝,這些年若非母親,我定是沒辦法活得如這般自在坦蕩的。母親一心向著咱們,不管是我還是四妹妹、五妹妹,母親都是一視同仁的,若今日我說愿意嫁進侯府,母親一定是第一個舍不得的。畢竟有哪個做娘的愿意看著女兒還沒嫁就已經被夫家重重的壓了一頭?可是,今日撇開母親的私心不說,我卻覺得,百善孝為先,母親將我養到這么大。也是時候讓我替咱們許家做點事兒了,再者,我若嫁得風光些,后面的妹妹們不就會有更好的擇親之選了嗎?”
三娘子話音剛落,許世嘉就微微的一點頭,然后清了清嗓子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是……過關了?
三娘子好奇的看了看許世嘉夫婦,演的太入戲,她一時半刻的還沒回神,腦子里全塞滿了什么“國之大意、家之孝義”之類的格外冠冕堂皇的場面話。
是啊,好話誰不愿意聽?三娘子不覺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就站得住理。但不管此時此刻屏風后頭坐著的是誰,至少聽到她剛才那些話,心里肯定是舒坦的。
如果后面坐著的是許三老爺,三娘子嫁不嫁進靖安侯府,其實對三老爺來說還是非常至關重要的。雖然皇上在位這些年,是極度警惕朝中各臣結黨營私的苗頭的,但縱觀整個大周乃至前朝,群臣無結那是根本不可能的。單槍匹馬闖仕途,擱在武官這兒興許成,若擱在文官這兒,即便不是天方夜譚。也是難上加難的事兒。
而如果后面坐著的是秦氏,那秦氏所愿無非就是不希望她嫁的比四娘子好。可是說穿了,陸承廷不占長不占尊,雖這些年有些風頭,可他徹底起勢是要等一年之后了,秦氏不可能像她一樣現在就能預知這些,所以現在陸承廷的身份在秦氏跟前也并非是特別耀眼奪目的。再者她之后還有四娘子等著要議親,所以她的婚事秦氏不會拖,而且等她嫁進侯府后,四娘子的婚事便就能順著她這個姐姐水漲船高,秦氏權衡左右,也未必會搖這個頭。
因此,她方才逢場作戲的那一番長篇大論,不管是進了誰的耳朵,那人都不會靜心去深究的,因為三娘子已經把漂亮的話說在了前頭,她的深意,這會兒連她自己都已經混淆不清了,旁人又怎會知道她這么做,無非就是為了避開沈家的親事而已。
出了文墨樓,外面已近暮色。
三娘子只覺一陣冷風吹來,她不由瑟瑟的縮了縮脖子,正想加快腳步出園子,前面忽然一亮,有人提著燈籠疾疾而來。
三娘子定睛看去,是子佩。
“你怎么來了?”三娘子駐足。
“外頭起風了,見您還沒回來,我便過來瞧瞧。”子佩柔柔一笑,伸手就將一件染了桂花香的披風罩在了三娘子的肩頭,“前兩日我和子衿閑來無事見還剩一點桂花子,干脆就拿來給您熏衣裳了,沒想到今兒天就轉涼了。”
清雅的幽香撲鼻而來,隨著肩膀一重。暖意襲身,三娘子不禁舒了一口氣,一邊伸手取過了子佩提著的燈籠一邊小聲吩咐道,“你去找雪雁聊會兒天,記得一會兒從她住的屋子的窗口看看除了大哥哥和嫂嫂,誰還從里面出來了。”雪雁的屋子在文墨樓的南邊,窗子正好對著文墨樓內廂房的門。
子佩心領神會的點了點頭,一言不發的轉身就往南邊走去。
半個時辰以后,當子佩踏著重暮回到海棠軒的時候,三娘子正帶著子衿準備去膳堂。
子佩見狀,連忙上前悄悄的湊在三娘子的耳畔道。“娘子,后來是老爺和三少爺一起從里面出來的。”
父親!
三娘子聞言便讓子佩趕緊去用膳,而自己則帶著子衿出了門。
三房是分家的,所以打從搬進青竹胡同的那一天起,三老爺就吩咐過,除非有特殊原因,否則每日晚膳,大家必須齊聚膳堂,一桌用膳,不得耽擱拖延無故缺席。
可這一晚,當三娘子匆匆踩著點兒趕到膳居堂的時候。許三老爺不在,秦氏的位子也空著,許世嘉的座位上也沒人,偌大的一張圓桌,人沒坐滿,看上去不免顯得有些清冷。
“怎么這么慢,就等你了。”見三娘子人都到了還愣在門口,四娘子坐在位子上就不耐煩的催了一句。
三娘子連忙進屋落座,好奇問道,“父親還在前院嗎?母親和大哥哥怎么也不來?”
四娘子聞言卻古怪的看了她一眼,然后直接吩咐身后的媽媽道,“人齊了,布菜吧。”
三娘子見狀,默默的收了聲,只安靜的接過了子衿遞上的清水漱了口,又用溫帕子擦了手,然后便直身穩首得坐在了那兒。
可忽然,三娘子只感覺左手邊一震,她下意識扭頭看去,卻見本和她隔開了一個位置的姚氏不知何時已坐在了她的身邊。但姚氏只不動聲色的換了個座,目光卻沒有留在三娘子的身上,反而是看向了她正對面的四娘子。
三娘子有些納悶,忽聽一句耳語輕輕飄來——
“屋里有人,你猜到了?”
☆、第66章 竹風引?大局初定 為鉆石打賞過百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