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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恩情,母親也是用心疼你的,你……別再讓她失望了。”
許世嘉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比之前更沉了。三娘子當時正想取杯喝水,聞言,那手就頓在了半空中。
“大哥哥這話說的,我自然明白母親對我的一番用心良苦。”兩人話鋒一轉,三娘子就沒了品茶的心思,“我從無害人之心,也自認沒這個能耐,這次會出手幫遠哥兒,說到底還是因為這是一件惠足大家的好事。大哥哥千萬別把我想的太精明,我這點手段,放在大哥哥這兒,不也都是直接就能擺上臺面的么。”
許世嘉聰明。三娘子也不笨,虛虛假假真真實實,她全都揉碎了混在一塊兒端給許世嘉看。她要讓他知道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內宅小姑娘是翻不出什么驚天動地的大浪來的,也要讓他知道她心有算計可卻沒有害人的惡念,但她更要讓他知道,她許孝熙也決計不是個好隨意任人拿捏的。
“你的心思我明白了,父親母親那里,既我最開始就不曾說破,那現在也不會多此一舉。不過你若以為這樣以后我都會睜一眼閉一眼的話,那你就錯了。”許世嘉說這句話的時候,心里是有些掙扎的,在這一刻。他甚至冒出了這樣的念頭——如果,如果三娘子才是他一母所生嫡親的妹妹,那該有多好……
獨自出了許世嘉的書房,三娘子只感覺被正烈的日頭一曬,好像隨時都能厥過去一般,實在是——太餓了。
不遠處的門口,正圍著許世嘉的貼身丫鬟雪雁團團轉圈的是著急得都快紅了眼的子衿。
看著三娘子如幽魂一般從里面出來,子衿幾乎是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先是伸出手抓住了三娘子的雙肩將她定在了原地,隨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后才問道,“娘子,你沒事吧?”
“喲。子衿妹妹這話說的,咱們哥兒是娘子的親哥哥呢,還能吃了三娘子不成。”話雖如此,可雪雁見狀也是暗自松了一口氣,賠著笑臉就迎了上來。
其實方才許世嘉一臉寒意的拉著三娘子直奔書房的那個架勢雪雁見了也是嚇一跳的,這不明所以的,難免讓人心里捏了一把汗。
“呵!”可子衿一聽卻是冷冷一笑,當下扶住略見有氣無力的三娘子就想走,誰知這時,后面突然傳來了一個小丫鬟的呼喚。
“三娘子稍等,這是少爺特意命人給您準備的水晶如意糕和千層酥。”那小丫鬟說著已經走到了三娘子的面前,手中正提著一個隱隱飄出糯香的食盒。
子衿一頭霧水的看了看那小丫鬟。又看了看三娘子。
誰知三娘子這會兒倒是雙眸透亮了,徑直開口吩咐子衿道,“拿著。”
還好,算他許世嘉還有點良心,也不枉她餓著肚子和他費這番唇舌了。
多年以后,當三娘子回頭再看,便發現其實天福二十八年至三十年的時光,是她在豆蔻年華中過的最為自在愜意、不累算計的兩年。
但其實,這兩年是三娘子犧牲了肖姨娘在秦氏跟前的微權換來的,也是三娘子私下和許世嘉做了交易達成了共識換來的。
權衡利弊,選擇站在許世嘉這一邊,三娘子不后悔。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不是說肖姨娘沒有被利用的價值了,而是大局已定,即便肖姨娘再用心,剩下的事也是無能為力的,可許世嘉和即將要過門的姚初娘子那里,卻能讓三娘子找到以后要走的方向。
況且,這樣的結果對大家來說都是好的。肖姨娘雖失去了秦氏的信任,可這兩年中,她和熱情周到的趙姨娘走的很近,兩人相互作伴,也算有個幫襯;遠哥兒由華丘山親自指點了一年多。雖華丘山后來因故沒能繼續在許府教下去,可是他臨走以前卻將自己的得意門生舉薦給了許三老爺,遠哥兒的課業因此也并沒有耽擱落下;秦氏呢也并沒有因當時遠哥兒的事占了下風,相反的,她正是借了這樣的機會在出了月子以后就大張旗鼓的重新整頓清理了許府的內宅,將一應大小事務全都緊緊的握在了手中,四娘子也被她親自帶在了身邊,從衣食住行到管人掌家,秦氏好像是要把主持中饋的一切要領統統灌輸給四娘子一般的孜孜不倦,雖許多的時候三娘子也是跟在一旁看著學著的,可孰輕孰重,明眼人還是一瞧就瞧得出的。
所以那兩年間。許家后院的清風池邊,下人們常常能看到三娘子在涼亭里伏案臨摹,而她的身邊,總是少不了許家五娘子許孝柔的玲瓏身姿。
這樣各自劃地為營、不擅越界的許家內宅生活,說是無爭卻也有暗波,可說是洶涌,但偏偏又格外的歲月靜好。
不過這樣各守各利幾乎互不干涉的平淡生活,還是因為天福三十年秋天姚初娘子的過門而悄然無息的被打破了……
但是姚初娘子過門,確是三娘子千盼萬盼的念想。是以,當姚初娘子歸寧回來以后鄭重的請了三娘子去喝茶的時候,三娘子剛一坐下,眼眶就紅了!
“這是怎么了?”姚初娘子。哦對,現在應該稱為姚氏了,姚氏一愣,連忙抽了絹帕去擦三娘子的臉頰。
三娘子不禁抬了眼看去,映入她眼簾的姚氏淺笑盈盈,儀態有素,可整個人卻如同清晨薄霧中沾滿了露珠的青筍一般蓬勃而明艷,透著無比婀娜嫵媚的嬌態,水汪汪的令人看了就心生歡喜。
“我這是喜極而泣的,姐……哦不,是嫂嫂,我是真的一心一意的盼著嫂嫂能早日過門的,只怕這心思和哥哥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三娘子臉上忽陰忽晴的,讓她看上去多了幾分嬌憨。
“你個狹促鬼!”聽著三娘子轉口的稱呼,姚氏臉上也是一片緋紅,可礙著屋里還有正抿嘴輕笑的貼身丫鬟們伺候著,姚氏立刻佯裝正經的拉下了臉忍著笑意道,“這兩年咱們見得少,我這才過門呢,你一見面就編排我。”
“好嫂嫂,是我錯了!”三娘子立刻撒嬌一般的拉了姚氏的手臂直搖,惹的姚氏頭上的釵環亂顫,連半句笑罵都說不出口了。
兩人就這樣沒大沒小的鬧騰了一番,姚氏方才遣了周遭杵著看戲的丫鬟們。然后拉著三娘子一同坐上了羅漢床。
屋門、窗欞、柜身、椅背……一張張大紅喜字還不曾被揭下,清爽的秋日從敞開的窗外鋪灑進來,迎著那隨處可見的喜氣,渲染出了格外金燦燦的碎光,讓人不由心生暖意。
清茶熱糕、冰水帕子、窩絲蜜糖什么的都整整齊齊的擺放在兩人中間的矮幾上,見三娘子正四下打量著自己和許世嘉的新房,姚氏先是伸手合上了敞開的雙窗,然后才開口道,“本來我過門第二天就想讓你過來了,可是你哥哥說那樣畢竟太顯眼了,我便安分了兩日。”
“大哥哥考慮的周全。”三娘子臉上的笑意也漸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內斂的娟秀。
姚氏凝神的看了看她。不由感嘆道,“這兩年和你見面真是少了,如今宮里也不太平,你不知道,我這親成的也是膽戰心驚的,生怕……”她說著壓了壓聲音,“誒,總算也是有驚無險的。”
看著姚氏神色間透出了后怕,三娘子便輕輕的握了握她的手掌后問道,“皇上的病很嚴重嗎?”
上個月,明宗帝在早朝的時候忽然暈倒,嚇傻了一眾手執奏折的文武近臣。
整個皇宮立刻躁動了起來。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全太醫院的太醫都齊齊聚在了明德殿中,以溫懷義為首的溫派和以張逢春為首的張派各執一詞,一方主張用藥猛攻,一方主張下針緩調,一時之間雙方人馬竟就在明德殿中吵了起來,連皇上身邊最最得力的龐公公上去攔都沒有攔住,最后還是皇后娘娘匆匆趕來,鳳杖一杵,怒意盡顯,方才壓下了這場太醫院的爭亂。
不過正是因為皇上邪風侵體暈倒在金鑾殿的這件事,才讓三娘子察覺到,好像在這一世,但凡和她沒有直接干系的人或者事,都還是會按著她上一世記憶中的時間發生變化的。
而如果她這一猜測是正確的話,那么那一場驚泣百姓浩劫帝都的變亂,有人應該也已經正在慢慢醞釀了……想到這里,三娘子忽然有些不寒而栗,一顆心也跟著浮躁了起來。
可姚氏卻緩緩的搖了搖頭道,“宮里消息鎖的很死,據說龐公公執了龍印,和皇后娘娘的鳳印相互護佑,一個管著明德殿,一個坐鎮長春宮。原本還吵得沸沸揚揚的太醫院如今連專司換藥的小醫徒都不敢多說一個字,好像……院里頭已經有人掉了腦袋了。”見三娘子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姚氏隨即又立刻嘆氣道,“不過這真真假假的誰也不知道,只知道宮里如今派了步軍五營的人正在到處打聽裴哥哥的下落呢。”
“裴……裴少醫?”這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讓三娘子的心微微一顫,總覺有一股莫名的情愫瞬間繚繞進了腦海中。
“是啊,裴哥哥的金針穿骨之術早已是聞動九州大地了,且他本就已經在太醫院掛了個虛職,這會兒正是宮里需要他的時候,偏他人千里迢迢的跑去了彝川,已經好幾個月都沒有音訊了。”
“皇上福澤綿延,這次一定能逢兇化吉的。”這話題有些沉重,三娘子只覺得再和姚氏說下去也沒什么多大的意義了。況且如果事情沒有什么變故的話。明宗帝這口氣起碼還能再續上三年之久,現在還遠沒有到需要全帝都的人提著心眼兒不安度日的時候。
而姚氏聞言便幽幽的嘆了氣,“索性你哥哥是已經考進了翰林院了,若是……”她說著忽然一怔,立刻就眼沾笑意道,“你瞧我,和你許久不見了,可這一見面卻光顧著和你聊這些沉悶的事兒了,快同我說說,這些日子你這兒都有什么新鮮事來著?”
“能有什么新鮮事。”三娘子失笑出聲,柳眉彎彎,杏眸水亮。“無非是每日到母親那兒去請安,再帶著五妹妹練字繡花什么的,所以我是日日夜夜盼著嫂嫂能早些進門的,這樣總算也多了個可以閑聊的人呢。”這一句,是三娘子的真心話。
姚氏聽了,恍然想起這兩日自己去秦氏屋里晨昏定省的時候每回都能看到四娘子,可是三娘子卻不多見,五娘子就更加了,想她嫁進許家也有十幾日了,可五娘子她卻只在成親第二日見過一回而已。
姚氏心中一緊,不由想到出嫁以前母親同她再三叮囑過的事,當下也覺得一陣悵然。便又岔開了話題道,“我聽你哥哥說,這兩年你臨王羲之的字已經有七八分的像了啊,過陣子等我把屋里屋外的事兒捋順了以后,我送你一方歙硯,就權當是我換了個身份以后給你的見面禮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