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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是資料,地上是資料,目之所及都是密密麻麻的黑字擁擠在白紙上。
李寶玲頭昏眼花地吸了口奶茶,重新把頭埋進紙堆里。半夢半醒的迷蒙間,就又聽見門被敲響了。她只覺得眼前有灰色西裝一晃,嚇得瞬間直起身:“還有資料?!”
李寶相站在房間里,震撼地看著鋪天蓋地的紙張。怎么有這么多?
他心虛地退了兩步,靠在門上:“哈哈,張秘回去了。資料應該就這么……這么多了。”
“……是你!是你!”李寶玲一拍桌子,憤怒站起身,“你把這么多東西給我看,你自己一點活都不干!”
“我,我這不是剛忙完其他的嘛。”李寶相權衡再三,還是從地上的紙海中抽出了一張,“別急,現在我就和你一起看啊。”
很奇怪,還是手寫的格子紙。標題是《最美好的一天》,署名:六(2)班,喬卿文。
李寶相:“……”
還有這種湊數法?!
他自己干的行當和查人資料不搭界,就把事情都外包了一家事務所。唯一的要求,就是資料越多越好。但這、這也……
他屏息又撿起兩張:一張是交通罰單的復印件,一張是保險購買復印件。
真是……真是……毫無信息量啊!
“別撿了!”李寶玲氣得揉起了臉——她感覺自己已經被氣腫了!
“啊?”李寶相懵然抬起頭。這是看不完打算放棄了?還是因為資料太雜了要興師問罪?
“伸出手。”她吩咐。
李寶相忐忑照做。
她把一沓資料放到他手里,板著臉道:“地上的都是我看過的,不準重復再看一次,降低我的干活效率!現在這些差不多是她們最近十年的流水單和稅務單,中間可能會漏幾個月,但問題不大。你今晚的任務就是把它們看完,再分析她們的收入和支出。”
李寶相:“啊?”不是,搞這么專業?
“我下午粗看了一眼,”李寶玲說,“感覺有點問題。”
李寶相把資料揣進懷里,就默默退出房門。
“喂,站住。你要去哪?”她質問,“晚上留下來一起看。”絕對要看著他,不能讓他偷懶!
“哈哈,哈哈。”李寶相勉強擠出幾聲笑,“我明天一早給你不就成了嘛。”也不知道大晚上的能不能找到人加班加點地分析這玩意兒啊……
李寶玲冷笑一聲:“不準走。誰知道你會不會明天隨便編個結果給我呢。還有,”她重新坐回轉椅上,向后一靠,“我這還有別的信息要和你確認。剛好,你一邊看,一邊回我。”
李寶相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得。自己想的歪招。他嘆口氣,認命地坐上了她旁邊的椅子。天道好輪回啊。
“剛剛說有信息要確認,什么信息啊?”他一邊摁計算器一邊記錄,順嘴問她。
李寶玲拿出她總結的本子,摸著下巴,眉頭緊鎖:“第一,學生時代,喬玉嬌曾參與過一個群體性打架斗毆的惡性事件,記錄在了檔案里。”
“這……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啊。”李寶相有點茫然。他又不了解她們。而且這條消息有什么用?
“第二,喬玉嬌曾經有一個戀愛四年的男友,并曾經打算訂婚。但在七個月前,訂婚宴取消了,兩個人徹底分手。”
“第三,這個問題你也可以從那些單子上,還有通話記錄里看到。”李寶玲拿下巴指了指他手里的流水單,“她們的經濟來往復雜,渠道和人員眾多,流動性強,固定聯系的人很少。早年幾乎沒有什么進賬,應該是靠打零工勉強生存;后來收入上漲了很多,但非常不穩定;接著,有公司不定時地給她們匯款,名頭基本是演出服務費、活動費等,前后共有四家,都是在不同時期的。不過,大概四年前,這筆進賬就驟減,幾乎只有之前的十分之一。”
李寶相聞言,拿起手上的單子迅速翻閱。
“那四家公司,我都在網上搜到了。”她結束電腦的休眠狀態,點了幾下鼠標,將打亮的屏幕轉向李寶相,“其他三家都已經注銷了。幾乎是一家新建,前一家就注銷。不過法人和股東都完全不同。現在還在的,只有這一家:彼愛悅文化傳媒有限責任公司。注冊資本一百萬,實繳資本0,參股人數0,股權結構扁平。”
典型的皮包公司。
這點,李寶相倒是不意外。這是她們行業的常見操作。為了讓經濟來往顯得正當,又為了盡量規避風險。但是,喬卿文四年前就沒再收到公司的錢這一點……難道是洗手不干了?
他想把頭埋進單子里裝死,可惜實在被李寶玲那“老實交代吧垃圾”、“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眼神看得渾身別扭。
隔了半晌,只好干巴開口補充:“上面掛著名字的人基本都是充數的。跟你想的差不多吧,實際控制人是不會放上面的。那個辛阿梅,算是其中一個。”
李寶玲冷哼一聲,收回鄙視的眼神。
“第四,也就是最重要的一點。”屏幕冷光打在她臉上,顯得格外立體,也格外冷靜,“喬卿文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的醫療支出。前期花銷不算高,幾百塊到上千不等。從現有的資料里,看不出她究竟買了什么藥或者接受了什么治療。八個月前,這筆花銷激增。總共持續的時間,也是四年。”
“啊?”李寶相有點懵。這會他是真沒轉過彎來,“這能說明什么?”
李寶玲摘下臨時配的眼鏡放在桌上。她一只眼睛近視五十度,一只近視一百。基本只有在上課、寫作業和考試的時候會用。
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忍不住嘆氣:“唉。她們的流水單,你好好看看吧。”
在李寶相不明所以的注視下,她忍不住稍微覺得有那么點兒荒誕。
她不知道這是原本就存在的,還是被她所改變的。但,如果……真是蝴蝶效應呢?
李寶玲往后一靠,仰頭朝著天花板,兩眼放空,視線失焦。最近瀏覽過的無數個方塊黑體字,如同卡帶了的蚊子似的,嗡嗡重復在她眼前。實體的吊頂越發模糊,周圍也越發黯淡。有一瞬間,她差點誤以為自己失明了。
四年前。如果沒記錯,她回去的最早的時間線,也就是這一年,并且比她們的收支異常還要再早一些。
李寶相張了張嘴,剛要開口,一通電話就打了進來。
“寶哥,查到了,查到了!”對面的聲音氣喘吁吁又激動,“臥槽,虧你能想起來查她們。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嗎?”
一種不詳的靈感,忽然在他腦中炸開。李寶相緩緩捂住脖頸,轉動干澀的關節,看向李寶玲。他另一只手上,幾張輕飄飄的紙張被用力攥緊,擠壓出皸裂般的褶皺。
他好像失了聲。
對面急道:“喂、喂,寶哥,你在聽嗎?在聽你吱個聲!哎呀,不過這個事兒真算起來,也算不上什么事。非要說,就算是她們自己倒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