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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芳莞爾一笑,“你瞧你,急啥?!我只是表達一下我的觀點,又沒說不去幫忙。只是……”
“姐,有啥顧慮你說,在我這兒還不踏實?”
劉芳笑著搖搖頭,“那倒不是,我只是想孩子們年紀都大了,二十出頭談個戀愛很正常,難道以后要像我一樣不出嫁不當媽,就這樣?當然,我是自己選擇的這條路,甘愿為醫學事業付出,可隊里那幫女孩都愿意像我這樣孤單一輩子?他們遠離家鄉,心靈總要有個寄托,強行壓制,這不人道啊。”
齊連海說:“姐,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不是不讓她們跟男生接觸,是這個年紀如果接觸不當,或者接觸過多……呵呵,你是大夫,你肯定了解我的意思,這萬一鬧出了事,最后吃大虧的還是女孩子。”頓一下,看看劉芳表情,見她笑著,就斗膽子說了句:“再說,你不結婚,還不是因為那個美國……”
“好了!”劉芳忽然把手里整理的病歷本往桌子重重一放,“你趕緊走,再不走惹得我不高興,我就不去你連隊了。”
自知說錯話,齊連海趕忙賠笑,“姐,別生氣,我這就走。但去連隊的事你一定往心里去。”
***
主席臺上,劉芳像媽媽一樣跟臺下的女知青交流談心,時不時的,還能聽到女生們說:“對,男生就是壞,沒一個好東西。”屋外,蹲在窗臺下聽墻根的男生一個個無精打采,董力生很難過,嘆一口氣,道:“瞧瞧,里面把咱們男生說成啥了?洪水猛獸啊。我不服,非常不服。只是談個戀愛么,干嘛搞得像階/級敵人。”
張寶良也覺自己生不逢時,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去追高敏英,結果劉大夫橫空出世,順便帶來一套“男知青都是壞家伙”的破理論。“哎,照這么下去,大家到三十歲估計還在打光混。其實呢,咱們大老爺們就是四十還沒娶老婆也不著急,我有一個遠方表舅就是四十多結的婚,舅媽才二十,可女知青怎么辦?三十了誰還要?”
春生看了張寶良一眼,很了解地說:“不用擔心,咱們不能談戀愛,可村子里的農戶可以談,上次去二十七團參加農業知識考試,我聽他們說,隊里不少女知青都跟當地農戶搞對象。她們掙工資,農戶掙工分,互相照應,兩全其美。”
“什么?!”春生的話讓張寶良痛心疾首,捂著胸口訴苦:“這么多如花似玉的城市姑娘千里迢迢從家鄉趕到祖國邊疆參與建設,結果最后都便宜那幫斗大的字不識一籮筐的農戶了?簡直是一群鮮花插在了好幾畝牛糞上!冤!忒冤!冤的我胸口疼!”
“那她們嫁農戶了,我們怎么辦?!”董力生從剛才的落寞瞬間跌入一種巨大的悲痛中,“打一輩子光棍?我們家可是四代單傳,前幾天我媽給我寫信還讓我趕緊找一個對象,今年春節就帶回家呢!”
“那個,你們不要悲傷嘛,女生們找農戶,咱們也可以找,說不定找到一對兄妹,咱們還能成一家人!”春生想得開,他對媳婦沒那么高要求,城市姑娘,農村姑娘都沒事,只要長得水靈就行。
寶良卻很憤怒,“老子干嘛要跟你成一家人啊!”說著,手臂勾住春生脖子,作勢要揍他。
他們幾個人蹲在一起瞎扯時,紀北平側身躲在墻角,目光恰落在會議室倒數第三排的王嬌身上。今天,她只梳了一條麻花辮,又黑又亮直直垂在腦后。花襯衣上還有勞動時落下了幾個泥點子。
“真邋遢。”他小聲嘟囔,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她。彼時,王嬌正一手托腮認真地劉芳講課,時不時還點點頭。他抿嘴一笑,思緒有點飄遠,想在上海,那間被香樟樹影遮擋的課堂里,王嬌也是這樣聽課的嗎?
就在這時,有人用手點點他肩膀。
北平皺眉,打掉那只爪子,“別鬧!”
那只手繼續點,這回用了力氣。北平生氣,“你丫……”回頭剛要罵一句,卻在看清齊連海那張死臭死臭的大臉時,瞬間泄了氣。齊連海指指他,還有乖乖站在身后一言不發的幾個男生,聲音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你們,都跟我來辦公室!”
☆、第062章
連隊辦公室里,老齊慢悠悠點起一根煙,吸一口,又吐一口:“說說吧,今天聽墻根這事誰帶的頭?”
辦公桌前,男生們一字排開,頭垂得很低,澇秧茄子似的,唯有一個人昂著頭,一臉無所謂。
老齊抬手一指:“北平,你說說。”
北平:“說什么?”
老齊眼睛一瞇,挺唬人的,“你說呢?別裝傻,今天誰帶的頭?”
此刻,站在北平身旁的董力生最緊張。他倆關系不好,盡管被安排住進一間宿舍,平日里抬頭不見低頭見,但因之前芥蒂太深,一起生活了兩個月,關系仍不見改觀,昨天還差點因為做衛生的事吵起來,幸虧寶良及時將兩人分開,不然又是大鬧一場。
今天這事,算董力生挑頭兒,他想紀北平肯定會落井下石,所以自己不能坐以待斃,得趕緊想想對策。總之,要咬死牙關不承認。
老齊看了看面前沉默不語的紀北平,“怎么不說話?啞巴了還是心虛?我記得,你挺伶牙俐齒的。”
紀還是那副懶洋洋的面孔,語氣很平淡地說:“您就當我心虛了吧。”
“好。”老齊把煙掐了,沖其他人揮揮手,“既然有人承認,你們就先回去,具體處罰我一會兒找人通知你們。”目光調轉,重新落在紀北平臉上,“你,留下。”
不想冤枉北平,春生剛想說點什么,老齊繼續揮揮手,似乎已有點不耐煩,“你們趕緊回去,若是閑的沒事,一人寫一份檢查明天早上交給我。寶良,你是班長,你寫5000字。”
寶良腿軟,哭喪著臉答應了一聲。走出辦公室,寶良照著春生屁股后面就是一腳,“叫你丫多嘴!害的老子要寫5000字的檢查。”
春生踉蹌一大步,扶墻站穩后才對寶良狠狠白了一眼,“你活該,張寶良,作為班長,你連句實話都不敢說。今天這事,是人家紀北平挑的頭嗎?我就想替他說句話咋了。憑啥捅婁子了,讓人家一個人扛?”
他的話讓董力生如鯁在喉,他覺得春生句句都是沖他去的,“廖春生,你別裝好人!忘了嗎?紀北平原來也打過你,小學時還把你書包從二樓扔下去,還把你作業本燒了,他欺負你時,怎么沒想你的委屈?我看你是看書看傻了,敵友不分!”
“他沒燒過我作業本。”春生很肯定地說,“他倒是把你作業本燒了不少,董力生,你是不是前幾天生病,把腦子燒糊涂了?今天紀北平可是替你頂罪,你心里一點感激都沒有?你倆有矛盾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人家容川都開始跟紀北平改善關系,你咋還揪住人家原來的錯誤不放?你心眼太小,不是……”
春生本想說“你不是男人。”可又怕董力生揍他,最后拖了一個長音,把話改成,“你不是一個好戰士。”
“呸!”董力生狠狠往地上啐一口,“什么好戰士壞戰士,老子根本就不想當戰士,當初來北大荒就是被你們騙來的,我家成分好,完全能在北京給我安排工作,結果你們一個個信口雌黃騙我說這里風景好,頓頓吃白面,每月還有工資拿!結果呢?風景哪好?一年四季有他媽一半都在下雪。頓頓白面?白面在哪兒?我就知道咱們頓頓還吃窩窩頭,喝野菜粥,跟在北京時有啥區別?”
董力生越說越生氣,他想當初來北大荒就是一個錯誤,如今怎樣都無法彌補的一個錯誤。如果時間能倒流,他寧愿把腿弄折變成殘廢也不愿意待在這里做農民。說是兵團戰士,可他們跟農民有啥差別?
想到還要在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待上很多年,甚至一輩子,他就要發瘋。他指著連隊辦公室的方向,用很大的嗓音說:“還有那個紀北平,他活該,我今天又叫他去嗎?還不是他自己愿意去聽!我有逼他嗎?一切咎由自取,賴不著我!”
“力生,你小點聲!”生怕齊連長聽見,寶良趕緊去捂董力生的嘴,“你今兒個是咋了,說話全是雷那!”
“不要你們管!天塌下來老子一個人頂著!”大吼一聲,董力生推開所有人情緒激動地跑出了連隊。
“他會不會出事?”春生很擔憂,剛要去追,一個人叫“張軍”的知青拉住他說,“算了,你們讓董力生一個人靜一靜吧。”
寶良問:“他是不是出啥事了?那天忽然就病倒,病倒后情緒一直不穩定。”
張軍嘆口氣,他與董力生是鄰居,關系比較好。沉默了一會兒,等大家都回到屋里把門關好,張軍才開口道出原委。“力生高中時談了一個女朋友,你們都知道吧?也是咱們四中的,那女孩只去了北京郊區插隊,當初叫著力生一起去,但力生講究哥們義氣跟咱們來了北大荒,結果,那女孩前幾天來信,說家里給說了一個對象,她覺得挺好,決定不等力生了,要跟他分手。力生受不了,寫了好幾封信挽留,可人家姑娘一封沒回,力生想請假回趟北京,可連里一直沒批。前幾天生病,也是因為這事。哎——”
宿舍里,男生們都沉默了。最后,寶良苦笑著說了一句,“你說,咱們來這里到底圖啥呢?”
***
連隊辦公室里,老齊指指身旁的椅子,說:“過來坐。”
紀北平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