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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心中有萬般情緒,丁若水的下手卻干凈利落。藥水清洗創口邊緣,剜去腐肉,針線縫合,最后撒上金瘡藥。整個過程里丁若水沒和郭判說一句話,哪怕是叮囑不要亂動,也沒有,仿佛料定對方忍得住。而事實上郭判也確實咬緊牙關,一聲沒吭。
春謹然第一次看見居然有人用針線縫合皮肉,明明縫在郭判身上,卻疼得他頭皮發麻。直到丁若水將那處重新纏裹包扎,再看不見傷口,春謹然才吞咽下一大口唾沫,緩了心神。
“好樣的?!倍∪羲p輕舒口氣,很自然地摸了摸郭判的頭,哄孩子一般。
郭大俠臉色由白變黑,半晌,才從牙縫里擠出倆字兒:“多謝。”
丁若水愣住,這才反應過來床榻上的并非一般病患,有些尷尬地收回手,再去處理剩余小傷的時候,便沒那么輕柔了。
郭大俠也是奇人,被剜肉縫針都沒言語,待到小傷,卻吱哇亂叫起來。
不過叫聲中氣十足,倒也讓人對他的長命百歲不再懷疑。
第84章 血色天然(二)
不知是叫喚得太辛苦,還是終于放松了緊繃的神經,當天夜里,郭判便發起高燒。丁若水和春謹然輪番照顧了三天三夜,郭大俠的熱度才漸漸退了,以至于他悠悠轉醒時,二人都擔心他的腦子會不會燒壞。
所幸,郭大俠清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能給我找條褲子嗎?”
脫離了坦誠相見的郭大俠,顯然自在了許多,精氣神也逐漸回籠,不到半日,竟能自己掙扎著坐起來了,雖然腹部的傷口牽動著他的五官胡亂飛舞,但這已然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了。
“難怪那些掌門老頭兒老太太,叫我們少俠,叫你大俠,”春謹然將被郭判三兩口吃空的粥碗收回來,真心感慨,“你確實擔得起?!?
郭判聞言并無半點喜色,反而懊惱地一捶床,罵了句:“媽的,這次是我大意了,陰溝里翻船!”
自打來到若水小筑,郭判就一直與傷病作斗爭,春謹然和丁若水忙得腳打后腦勺,也沒顧上問,現在既然對方主動講了,春謹然立刻接過話頭:“你到底是被誰傷的?”
郭判:“魚尾金鉤,謝飛?!?
春謹然歪頭,總感覺這名字在哪里聽過。下個瞬間,他忽然張大眼睛,謝飛,不正是裴宵衣要抓的人?!
“你那是什么表情,”郭判一臉狐疑,“他是你朋友?”
“不不不,”春謹然壓下詫異,飛快搖頭,“我只知道好像江湖上有這么一號人,你怎么和他結怨了?”
“誰他媽和他結怨了!”說到這個,郭判氣就不打一處來,“要是仇人,我一早便會防備,哪能讓他得手。而且那小子現在不比從前……”
后面郭判說什么,春謹然再沒聽進去。因為他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一個問題上,那就是謝飛傷了郭判,說明他并沒有被裴宵衣抓走,那究竟是裴宵衣抓人失敗,還是因為發生了什么事,以至于裴宵衣根本無法再去抓人……
“喂喂,我和你說話呢!”
身體忽然被粗魯地推了一下,春謹然回過神,就看見郭判正十分不滿地瞪著自己。
“我在和你說關系到整個武林的大事,你居然給我走神?!”
春謹然這叫一個憋屈,合著現在一個兩個都敢訓他了,他不拿出點口若懸河之勢,還真以為他是好欺負的:“我走神?我為什么走神啊,還不是照顧你照顧的!我多久沒睡覺了你知道嗎?衣帶不解地給你擦頭,擦身上,各種除熱,你良心被狗吃了!你還不如一睡不醒呢,你睡著的時候可愛多了??!”
郭判很想往后躲,奈何腹部劇痛,最后僅能將脖子后仰。饒是如此,還是被噴了一臉唾沫。好不容易等春謹然吼完了,無奈道:“我就隨口說你一句,用不用這么大火氣啊?!?
春謹然發泄一通,舒服了許多。其實他有點遷怒郭判,主要還是擔心裴宵衣。但這話不能說,所以只好委屈郭大俠了:“好了,你繼續說?!?
郭判看著變臉比翻書還快的春少俠,心中惡寒,牢牢記住再不能得罪對方,然后才弱弱地問:“我說到哪了?天然居?”
春謹然怔住,下意識搖頭。
郭判皺皺眉,只好再往前推:“藥人?”
春謹然更震驚了,隱約有了不好的聯想,卻還是搖頭。
郭判不明所以,只得直接問:“你到底從哪里開始走神的?”
春謹然實話實說:“謝飛那小子不比從前……”
郭判黑線,磨牙半晌,一聲嘆息:“得,咱們重頭再來?!?
接下來郭判所講的事情,完全出乎了春謹然預料,或者說,遠比他想得更復雜,起源更早,牽扯更廣。
郭判是被謝飛的魚尾金鉤所傷,但傷郭判的卻不是真正的謝飛,而是已經失去心智的藥人。說到藥人,不管郭判還是春謹然,都不可避免地回憶起去年王家村偶遇的“陸有道”,而按照郭判所言,這次的“謝飛”,幾乎與“陸有道”如出一轍。也是仿佛被某種詭異的力量操控,無懼無痛,見人便殺。更重要的是,近兩個月來,這樣的藥人不斷在江湖上出現,盡管只是一些無門無派的獨行客,但仍是不可避免引起了江湖各門派的恐慌和警覺。而后不知從哪里傳出的風聲,說這些藥人的始作俑者,正是天然居。
“現在各門派面上不講,但私底下已經防備起來,”郭判道接過春謹然盛好的第二碗粥,幾乎呼嚕呼嚕喝,“天然居更是半點聲不敢出?!?
“那到底是不是天然居干的?”問是這么問,但聯想裴宵衣被派去抓謝飛,春謹然心里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可這種與全江湖為敵的事,他本能地不希望真的與天然居,或者說是裴宵衣所在的門派,有所牽連。
郭判已經遞回第二個空碗:“不好說啊。反正甭管是不是,光這些藥人,就得讓江湖亂一陣子?!?
丁若水正好端著剛煎的湯藥進來,聞言疑惑道:“什么藥人?”
郭判實在懶得從頭講一遍,干脆挑重點:“就是江湖上忽然出現很多神志不清不怕死不怕疼見人就殺的瘋子,我這身傷,就是拜他們所賜。”言簡意賅講完,郭判才看見丁若水手里的湯藥,臉立刻垮下來,“我才剛喝完粥,就喝藥??!”
丁若水看著見了底的半鍋粥,一臉無語:“這是我和謹然的早飯,誰讓你吃了!”
郭判無辜地看春謹然。
春謹然舉起雙手自證清白:“他逼我給他盛的!”
郭判黑線,咬牙切齒。
丁若水半強迫地把藥碗塞到郭判手里:“沒事,混一起也不打緊,喝。”
“你也太敷衍了吧……”郭判將信將疑,卻還是苦著臉喝完了藥。
丁若水盯著他喝完,臉色才緩,又想起了之前的話題:“神志不清不怕死不怕疼的瘋子,你確定是藥人?”
郭判不明白:“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