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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謹然樂了,笑聲毫不遮掩,如瘋兔般在白皚皚的曠野飛奔。
裴宵衣也跟著笑起來。他覺得自己心里的那顆凍梨好像融化了,由冷變暖,由硬變軟,在恣意笑聲里,滲出了香甜的汁水。
第82章 桃花春府(四)
一日閑散。
走走停停似乎逛了很多地方,又好像沒什么特別的,斷斷續續聊了很多話,又好像沒什么正經的。未到傍晚,太陽已然落山,冬日的白晝總像個害羞姑娘,拋頭露面得十分短暫。
春謹然有些戀戀不舍地帶著裴宵衣回了春府。
他起初以為自己留戀的是愜意的閑逛或者溫暖的白晝,可當華燈初上,他隔著一桌子早已準備好的送別酒菜去看對面的那個人,忽然明白過來,他舍不得的僅僅是最單純的時間——兩日,實在太匆匆,以至于每一瞬的流逝,都讓人心生留戀。
“明天一早必須走?”雖然知道是徒勞,可春謹然就是想要再問一遍。
裴宵衣沒回答,反而看著眼前的空酒杯,風馬牛不相及地說了句:“其實我不喝酒。”
春謹然愣住,思緒被打亂,下意識就順著裴宵衣的話去想,繼而回憶起來,似乎確沒見過男人喝酒。即便是夏侯山莊的酒宴,相隔太遠,他也沒辦法判斷男人是否舉了杯,或者杯中是酒還是水。再然后,他才發現,自己拿著酒壺的手正停在半空,應該是剛剛問話時,身體很自然做出了去給對方倒酒的動作。
原來這話不是對方突發奇想,而是在提醒自己。
春謹然眼里閃過一絲落寞,臉上卻是尷尬又灑脫的笑:“習慣動作,習慣動作,哈哈,不喝酒你倒是早講啊……”說著手就要往回縮,卻在下一刻被男人握住。
春謹然怔住,若不是裴宵衣緊緊握著他的手,怕是酒壺便要掉到桌上了。
“不過,偶爾嘗嘗也可。”裴宵衣眼眸淺笑,就著春謹然的手握住酒壺,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倒完見春謹然一臉茫然,又心情大好地以同樣方式給對方也倒了一杯。待酒壺穩穩落回桌面,才悄然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著春謹然。
整個過程里,春謹然的腦袋都是木的。唯一的感覺就是裴宵衣的手很熱,熱得幾乎發燙。
曖昧的寧靜持續了很久,直到裴宵衣輕喚——
“小春?”
春謹然回過神,熱度就在這一剎那從手背蔓延到了臉頰,臉上熱得像燒著了一樣,他必須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維持住平靜的表情。可裴宵衣一臉天真無辜,仿佛真的就只是借個便利倒了兩杯酒。這樣的認知讓他既失落,又憤恨——
沒那個意思就別瞎亂做這些曖昧的事啊,不知道他一顆少男春心禁不起撩撥嗎!!!
“祝你一路順風!”春謹然硬邦邦地扔下這么一句,也不管對方,自顧自地干了杯。
裴宵衣抿了抿嘴唇,沒動。他說不清楚是狼狽的春謹然帶來的愉悅多些,還是急于送客的春謹然帶來的不爽多些。甚至,他也不明白自己剛才怎么就腦袋一熱,上了手。再往遠,他為何聽見丁若水說謹然等你快等出毛病了,便按耐不住,冒著逾時不歸的風險主動尋上門,他究竟想從春謹然身上得到什么?
這是裴宵衣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這么多問題想不通。
而問題的根源,已經仰脖干了第二杯酒。
“你是真的給我踐行,還只是想借機喝酒?”裴宵衣沒好氣地奪過酒壺,放到一邊。
春謹然看了一眼男人仍滿滿當當的酒杯,切了一聲:“人家不喝,我只好獨酌了。”
裴宵衣不再多言,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復又很快放下,十分滿的酒,剩下八分。
春謹然一臉鄙夷:“這叫喝?”
裴宵衣毫無愧色:“我只說了嘗。”
“行,你嘗我不管,我干你也別阻攔,咱們就各按各的,賓主盡歡。”說罷春謹然又去伸手,結果還沒碰到酒壺呢,就被人狠狠打了一下手背。
同樣的火辣辣,前次是怦然,這次……就他媽只剩下疼了啊!
春謹然這叫一個委屈:“我在自己的家喝自己的酒,你憑什么不讓!”
“憑你這頓酒是為我擺的。”
“……”
“憑我為你破戒喝酒。”
“你是和尚嗎!”
對嗆歸對嗆,春謹然還是悻悻地收回了爪子,他又不是被虐狂,沒完沒了地找打。
不過在裴宵衣這里,說對嗆可能有失公允,因為裴少俠全程和顏悅色,有理有據:“縱情飲酒聽著快意,實則百害無一利。尤其是行走江湖,到處冷刀暗箭,清醒時尚且難防,你倒好,直接醉成爛泥。怎么,怕別人殺不了你,所以你自己主動上去慷慨幫忙?”
春謹然靜默半晌,忽然起身湊近裴宵衣的眼睛,認真地問:“你是怎么做到不管善意提點還是好言相勸都說得那么不中聽的?”
裴宵衣聳聳肩:“忠言逆耳。”
“屁。”春謹然白他,坐回去,“那叫不會說話。”
剛剛發現這個對視距離正合適的裴宵衣,眼底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遺憾,面上卻輕巧挑眉,耐心詢問:“那怎么叫會說話?”
春謹然清了清嗓子,學著裴宵衣的語調,一言一句,頗為懇切:“謹然啊,酒雖好,但不可貪杯。江湖險惡,若你醉倒沒了自保能力,豈不只能任人魚肉。你可以不惜命,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一旦出事,你的朋友會有多難過,比如我唔……咳咳!咳咳咳……裴宵衣你忽然灌我酒干嘛?!”
“我錯了,”裴少俠一臉真摯,將酒壺往前面一推,“你盡情地喝吧。”
春謹然黑線,不過很快又高興起來,三兩下便又給自己倒了個滿杯。可拿起來剛準備干,耳邊又想起了裴宵衣的“詛咒”,明明縱橫江湖這么多年也沒因為貪杯出過狀況,可這種事情不想便罷了,一旦提過一次,便跟種子似的扎根到了心底,然后很快就長出一團巨大的陰影。
最終,春謹然只是輕輕淺淺舔了一口。
裴宵衣看在眼里,愉悅至極。
就這樣二人你一口我一口地抿酒到深夜,菜都見了底,酒卻還剩下半壺。不過好處就是,既然酒沒喝完,那便也沒人提局散。
香爐燃盡,余香未散,混在炭火的熱氣里,暖了身,醉了意。
說也奇怪,明明沒喝多少,春謹然卻有了一種微醺的感覺。思緒仍是清醒的,但心情卻浮在半空,帶著點興奮,帶著點喜悅,又帶著點黯然,帶著點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