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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逢一醉是前緣……這是前人的送別詞啊,可作友人分別,亦可作愛人離去……這,這聶雙姑娘該不會……”
苦一師太憤而站起,卻被定塵搶了先:“各位江湖豪杰,一切尚未明朗,還望不要無端猜測。”
“我想眾豪杰也不愿這樣,”說話的是靳夫人,“可定塵師父你一問三不知,他們也只能自己去猜了。”
“阿彌陀佛,”定塵不疾不徐,“靳夫人,小僧代表寒山派受眾豪杰委托前去勘驗,現(xiàn)在勘驗完畢,將所見如實相告,至于這些線索是何指向,如何解釋,恕小僧無能,不敢妄言。”
靳夫人愣了下,繼而嫣然一笑:“難怪圓真大師派你前去,果然聰明伶俐。”
定塵垂下眼睛,不去看她。
靳夫人不以為意,眼波流轉(zhuǎn),便換了人:“想來春少俠是敢于直言三兩句的。”
春謹然當然敢,事實上將全部的線索和推斷拋出,不僅可以讓潛在的知情者更有針對性地提供信息,還可以震懾兇手,讓他亂中出錯,當然前提是兇手在這山莊之中的話。但是,靳夫人前腳才夸完不敢言的定塵聰明伶俐,后腳就讓他說,還真是……
“春少俠?”
算了,聰明幾十年,笨一次也無妨。
“房間內(nèi)桌倒椅翻,代表可能發(fā)生過打斗,至于是不是聶雙姑娘和兇手,還需要進一步查。脖頸兩道索痕,相交于頸后的那道,證明聶雙姑娘曾被人勒過,而另外一道,則是上吊造成的。手掌上的傷痕可能是聶雙姑娘被勒時,曾抓住繩子掙扎,但真正是何種情況,還不能肯定,至于那兩枚紙箋,暫時看不出什么端倪。”
“這樣聽來,”靳夫人輕柔一嘆,“好像仍沒有多少頭緒呢。”
雖不愿,可春謹然不得不承認:“留給我們的線索確實不多。”更重要的是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啊!
“那依春少俠看,”靳夫人的語氣曖昧起來,“這兇徒是外人侵入,還是……就在這山莊之中?”
春謹然忽地瞇起眼睛,不明白她為何這樣問,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可青門事件卻在此時竄入腦海,讓他不得不對這女人多出幾分警惕。但話又說回來,靳夫人為何要害聶雙?一個無關(guān)輕重的玄妙派弟子死了又有何用?而且她擅長的是用毒,但聶雙卻是被吊死的。還是說,為了躲避嫌疑,故意不用毒?可若是真想躲,又為何要在此刻這樣敏感的時候跳出來,還問這樣惹人多心的問題?
一個接一個的推測冒出來,又一個接一個的被否決,然后剩下的,就是數(shù)不清的為什么,這讓春謹然頭痛欲裂,比面對夏侯正南那破曉之約時還要裂。
“我只是隨口問問,春少俠你怎么還真琢磨上了,瞧這辛苦的,”靳夫人掩面而笑,“好啦好啦,當我沒講過。”
春謹然心底一顫。
明明是婦人,卻總不經(jīng)意間流露出少女的神態(tài),偏還沒有半點做作,仿佛渾然天成。
別人受用與否春謹然不知,他卻只覺得不寒而栗。
“還以為你有什么高見呢,”不遠處的郭判嗤之以鼻,“勘驗了一上午,還不是同我最初的推斷一樣。”
“非也。”若靳夫人是千年女妖,那郭判就是蟋蟀螞蚱,對付他都不用武器的。
“何處非也?”郭判皺眉,那架勢就是你若不說出個所以然,我就打你個煙花燦爛。
“我記得郭大俠說聶雙姑娘是先被人勒死,然后再偽裝成上吊?”
“不對嗎?”
“不全對。聶雙姑娘先被人勒過不假,但并沒有死,或許,只是昏迷。”
“你是說……”
“聶雙姑娘被人吊起的時候,還活著。”
郭判不可置信地后退兩步,不愿相信,亦不忍相信。
“有和憑據(jù)?”
“敢問郭大俠將聶雙姑娘放下來時,她是否雙目圓睜?”
“是又如何。”
“吊死之人,因無法呼吸,故常會伴有雙目圓整,甚至眼珠突出的情況。”
“那按照你的說法,被勒致死之人也可能會因為無法呼吸而雙目圓整。”
“這只是其一。其二,聶雙姑娘脖頸上兩道索痕都清晰可見,并無二致,可若是一個生前造成一個死后造成,那么死后的勒痕必定輕且淺,因為人死之后氣血不通,不可能形成同生前一樣的索痕。”
“你說不同就不同?”
“郭大俠不是常與衙門打交道嗎,想必認識幾個仵作,一問便知。”
話到此處,郭判知道,眼前這家伙八成是對的。一想到那姑娘竟二次受苦,他就恨不得把兇手剝皮吃肉:“這個畜生!”
“兇手要真是外來的,早逃之夭夭了,上哪兒去找啊。”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然后另一個聲音稍大些,道:“也可能就在山莊之中啊,畢竟……”
意有所指的半截話立刻被接上:“對啊,殺人什么的,他們最在行了。”
好事者隱匿在人群之中,無從分辨,可他們話里所指的是何門何派,再明顯不過。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看向一處——暗花樓。
一直陰著臉的戈松香,沒法繼續(xù)保持沉默:“暗花樓此番前來是為夏侯山莊賀喜,絕不可能借機做生意。而且若真想殺一個人,也不用弄這么復雜。”
戈松香的聲音有些尖利,與他消瘦得近乎病態(tài)的身形莫名契合,像刀刃劃過青石板,讓人渾身不舒服。
江湖上大部分豪杰都沒見過戈松香本人——前些年見過的都死得差不多,這些年他已深居簡出,殺人的事全部交給義子們?nèi)プ觥赃@正廳里絕大多數(shù)人都是第一次聽見他的聲音,可這已經(jīng)足夠讓眾江湖客心中一寒,仿佛自己已經(jīng)上了暗花樓的名單,說不定什么時候,便一命嗚呼。
“好了好了,”夏侯正南不知是聽膩了,還是終于有了主人的自覺,開始打圓場,“大家都是朋友,不好互相猜疑。”
莊主發(fā)話,嘈雜慢慢平息,正廳恢復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