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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浪驚訝,杭家便罷了:“你寒山派里也有朋友?”
“我是誰啊,交友遍天下!”春謹然驕傲地一仰頭,但馬上想到個嚴峻問題,“不過這僧人隊伍混起來有難度,我是不是得先剃頭啊……”
白浪黑線,不自覺就想象了友人禿瓢的畫面,簡直美得不敢看:“你就老老實實跟著我,再廢話,推江里!”
旱鴨子春少俠立刻閉嘴。
友人大笑,縱身一躍,再次進入水中。
白浪擅水性,也是真的喜歡水,尤愛夜里戲水,一年四季不管刮風下雨,總要天黑之后游上一游,才睡得著覺。而這一帶水域,便是他的最愛,所以春謹然才買了笛子,來這里守株待兔。
“別光看著,下來嘛——”白浪大聲呼喚,他是真的開心。
但是春謹然無福消受:“不了,我冷。”
雖然已是初夏,可夜風也帶著涼意。
白浪一臉嫌棄:“沒出息。”
春謹然一臉委屈:“人家就是怕嘛……”
白浪在他的嬌嗔面前敗下陣來,再不敢慫恿:“等我再游一會兒,咱們一起回去。”語畢,一個猛子潛入水里。
春謹然的心隨著他的消失而不自覺提起,然后,又隨著他的再次冒頭,慢慢放下。
月光下,男人就像一條美麗的魚,盡情翻滾著波浪,無拘無束,恣意暢游,仿佛世間再沒什么能夠成為他的阻礙,在這流動的天地里,他就是王。
春謹然同白浪回裘府時,已是后半夜,應門的是個少年,一見白浪,便畢恭畢敬地喚了聲師兄。白浪親昵地摸了摸他的頭,然后解釋帶個朋友回來借宿,少年二話沒說便放了行。春謹然看得出,少年對白浪很敬重。或許整個滄浪幫對這個首席大弟子都很敬重,除了裘洋。
春謹然在白浪屋里擠了一夜,好在二人也不是第一次同塌而眠,倒也適應,雖有睡夢中仍有你給我一腳我還你一拳的活潑之舉,但不影響一覺到天亮的大方向。
次日,春謹然洗漱干凈,拒絕了白浪一同用早膳的邀請,而是交代他要充分利用早膳的溫情時光將自己的事情以嘮家常這樣喜聞樂見的形式講給裘天海聽,并伺機進行懇求與說服。白浪一邊感慨他的狡猾,一邊得令而去。萬不料事情比預想的順利太多,眨眼功夫,白浪已經返回,并帶回了師父的口信——請春少俠一同用膳。
春謹然自是恭敬不如從命。
裘天海妻子早亡,只有裘洋一棵獨苗,于是將全部心血都灌注到了孩子身上,并未續弦,而白浪自小被他養在身邊,也相當于半個兒子,所以衣食住行亦跟著師父,于是現在,就變成了裘天海、裘洋、白浪、春謹然四人同桌的微妙局面。
“在下春謹然,冒昧來裘幫主這里叨擾,實在抱歉。”客氣話多說些,總是沒錯的。
裘天海有些胖,笑起來圓圓的臉上滿是和藹的肉褶:“你是浪兒的朋友,咱們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春謹然連忙道:“久聞裘幫主豪爽大氣,義薄云天,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你再夸下去,老夫可要坐不住這凳子,飄飄然起來了。”裘天海哈哈大笑,笑過之后,才道,“聽浪兒說你想去夏侯山莊觀禮?”
“是的,”春謹然知道關鍵時刻到了,故而迎著裘天海的目光,一片坦蕩,“夏侯公子大婚乃江湖盛事,我雖不才,尚未在江湖上闖出名號,但也想沾沾這喜氣,若能因此結交些江湖好漢,自然更好。”
裘天海點點頭,頗為欣慰:“你倒是坦誠。”
春謹然抱拳:“在裘幫主這里,謹然不敢有半點隱瞞。”
裘天海眼里的最后一絲戒備也消失殆盡,這不光是因為春謹然的說辭,白浪的作保,而更重要的是,他相信自己縱橫江湖幾十年的閱人眼光。或許春謹然沒有全說實話,但他在這個人身上嗅不到危險氣息。多帶個人去夏侯山莊對于他,只是舉手之勞,若能因此讓白浪對滄浪幫更加死心塌地,這買賣不虧:“我們下月初五啟程,在這之前,你只能委屈一點暫住裘府了。”
“哪里委屈,我這是高攀,求之不得呢!”春謹然連忙拜謝,同時偷偷去瞄對方的表情,眼神,甚至是一些很微小的動作。說毫不猶豫那是假的,但猶豫過后做下了決定的裘天海,卻真的再無雜念,從里到外開始洋溢起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的氣息。
“來,快吃飯,再不吃就涼了。”
“嗯嗯,師父,你不用招呼他,他自來熟,餓不著哈哈。”
“你這孩子,怎么說話呢……”
一頓飯,戒備拘謹開始,其樂融融結束。
但有個人,從始至終,都沒說話。
不過沉默歸沉默,裘洋卻再沒擺出那種陰損的面孔,確切地說,他好像失憶一般,關于昨日種種半個字都沒提,完全就是初次相見好客主人家的模樣,全程陪著笑,微笑,淡笑,淺笑,偶爾還有和煦春風般的暖笑。不出聲,卻賺足了存在感,起碼光裘天海贊許的眼神,就攢了好些個,儼然一個孝順父母,敬重兄長,你們怎么說我就怎么做的聽話好青年。
唯獨一次,白浪給裘天海夾菜,裘天海笑得合不攏嘴,誰都沒發現,裘洋的眼睛很細微地瞇了一下。
當然,除了不露聲色目光灼灼看似安靜如雞實則機警如狗的春少俠。
第42章 夏侯山莊(三)
春謹然已在裘府住了小半個月,一切平順,白天裘天海會去幫內處理事務,白浪和裘洋自是跟著,偌大的裘府就剩下春謹然和一幫家丁,倒也悠哉愜意。
明日便是啟程之日,可早膳過后,裘天海還是照常去了碼頭。或許對于跑慣了水路的人來說,出趟遠門真的算不得什么事,春謹然不無羨慕地想,什么時候自己也能如此灑脫,一起念,身便動,任天地之大,說走就走。
可現在,他畢竟還沒有那樣的境界,所以待裘天海走后,他便也溜出裘府,到街上東嗅嗅,西聞聞,居然還真順著酒香尋到一家老字號酒肆,二話不說便打了一壺據說是店家祖傳秘方釀制的好酒,然后哼著小調便回了裘府。鑒于他溜出府時沒走門,這回府,自然也是踏著青瓦,而且多年夜訪讓他養成了習慣,即有人對飲時不拘場合,甭管屋內屋外田間樹下,你就是上天入地也不耽誤他喝,但若是一人獨酌,那多半是要坐到屋頂的,若是白日,那就看看云朵,若是黑夜,那就望望星空,一眼星云一口酒,比什么下酒菜都有滋味。
“喂,我都拉下臉求人了,你可別不來。”春謹然對著身旁晃晃酒壺,仿佛那里真的坐著一個人,正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而他也不甘示弱,咕咚咚喝下一大口。
店家沒有騙人,這酒還真是入喉辛辣,后又回甘,先烈再柔,滋味悠遠。
春謹然將酒壺放到一邊,愜意躺下,呈大字狀將胳膊腿都舒展開來,任風吹透每一處毛孔,讓初夏的暖意浸潤渾身上下。
天地靜謐美好,萬物安寧和諧。
直到,一片陰影遮住春謹然頭頂的日光——
“你還真把這當成自己家了。”
裘洋總有辦法把他周遭兩尺內的范圍搞成一個與世隔絕的圈,甭管外面怎么風和日麗,圈內永遠陰風惻惻,哀怨叢生。
這也算一種本事了。
春謹然不情愿地睜開眼,望著那張逆光的臉:“裘少爺,在待客之道上,您該多向令尊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