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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消息來源是……苦一師太?”雖然祈萬貫此時是少有的正經臉,但“一位德高望重的出家女尼因為皮相好看便記住了某個十歲出頭的少年”這件事嚴重撼動了春謹然對這世間萬物的認知。
“當然,”祈萬貫卻毫不猶豫地點頭,“這是我們從苦一師太最信任的弟子處打探來的,她說三年前一次陪師父外出,偶遇裴宵衣,事后苦一師太便回憶起當年夏侯山莊的一面之緣,說當時便覺得,這孩子明明好看,眼里卻沒有活氣,沒想到十年之后再見,眼里的活氣有了,可活氣底下掩蓋著的東西,卻更深了,讓人很不舒服,也很難忘卻。”
“所以這才是讓苦一師太過目不忘的原因……”
“對啊,明明很好看……”
“重點是沒有活氣的后半句!”春謹然翻個白眼,卻也不再跟對方繼續糾纏,“算了,你繼續。”畢竟拋開文句理解能力不講,祈萬貫在打探消息上確實是有一手。要知道玄妙派不光和天然居一樣上下都是女人,還比天然居多了一道程序——出家,所以祈萬貫能從尼姑堆里套來消息,真是讓人肅然起敬。
“那我們再說回十三年前,”祈萬貫試圖順著時間線走,“夏侯正南的壽宴之后,裴宵衣便經常跟在靳夫人身邊了,但因為靳夫人幾乎不在江湖露面,所以只有幾個與她有些私交的如杭匪、夏侯正南這樣的世家家主知道她身邊多了這么個人。直到近幾年,天然居的小動作越來越多,他好像就漸漸成了天然居的代言人,很多事情都是他出面來做。”
春謹然皺眉,心頭閃過一絲凝重:“你說的小動作是……”
祈萬貫沉吟片刻:“這只是我的理解,或許不太恰當。但有跡象表明,近兩年江湖上莫名暴斃的有名有姓的人里,很大一部分與天然居脫不了干系。”
“或許,這就是他們的生意,”春謹然想起裴宵衣說過的,誰都要吃飯,“像暗花樓,不就是養了一群殺手,做那收錢殺人的買賣。”
“可是暗花樓的收錢殺人是明碼標價的,”祈萬貫道,“他們只對主顧的身份保密,卻絕不會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保密,所以江湖上才有這么一條不成為的規矩,凡是被暗花樓殺的人,苦主想尋仇去找主顧,若是有不開眼的找了暗花樓,死了也沒人管埋。”
“確實,要是暗花樓一開始就偷偷摸摸地殺人,也不會創下如今的名聲。”春謹然若有所思。江湖就像一個猛獸池,為了生存,每天都會有你咬死我我咬死你的事情發生,可不管是狹路相逢兵戎相見,抑或報仇雪恨買兇殺人,總會有個緣由,況且勝者為王,有時候殺人,也是揚名立萬的機會。所以像莫名暴斃這種,不是查不出死因,就是查出死因也查不到兇手,便顯得很蹊蹺了。
“不過奇怪歸奇怪,到目前還沒有證據表明天然居想干什么驚天動地的壞事,至于暗地里為想害人的人提供些助力,也可以理解為女人嘛,做生意的手段難以捉摸一點,也說得通。”祈萬貫聳聳肩,給天然居的行徑定了性。
春謹然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靳夫人的生意經與他無關,只是碰巧,他有點在意的那個人踩在了這個生意圈上:“你說裴宵衣是在十三年前第一次出現,言外之意,他之前的一切身世都不可考了,是嗎?”
本以為祈萬貫會借坡下驢,畢竟能查到十三年前的事已經很了不起,天然居又如此行事詭秘,卻不料男人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起來:“非也,非也。十三年前是他第一次在江湖上露面的時間,可不是第一次在我萬貫樓視線里出現的時間。”
春謹然忍住胸口翻滾的練武沖動,繼續笑臉相迎:“洗耳恭聽。”
“接下來我要講的,就是沒辦法判定真假的事情了,反正我打探來的是什么樣,我就原樣說給你聽。”祈萬貫先撇清關系,然后才繼續,“靳夫人對外宣稱,裴宵衣是孤兒,在四歲時被她遇見,見其可憐,便收養為義子,悉心撫育成人。但從多方打探來的消息看,裴宵衣四歲時被靳夫人帶回天然居不假,但他的父母是何人,是否真的已經雙亡,沒人知道。另外靳夫人也并不像她自己宣稱的那樣慈母,我輾轉找到一位從天然居逃出來的婢女,當然她現在已經隱姓埋名了,估計也不是什么緊要人物,所以靳夫人并未對她趕盡殺絕。據她講,靳夫人對待這個義子,苛刻殘酷,尤其是初到那幾年,裴宵衣還是個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經常因為一點小事就被靳夫人用鞭子毒打,往往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飯也是有一頓沒一頓的,有時候甚至是被故意餓著,他也不敢哭,因為哭了又會被打,餓極了甚至去吃樹葉,要不是一些婢女看不下去,時不時給他點吃的,估計都挨不到長大……”
“別講了,”出聲打斷的是一直沒說話的丁若水,眉頭緊皺眼圈泛紅,聲音都有些啞,“聽著太難受。”
漫說是丁若水,就算春謹然,一想到那么個小小的孩子,本應在父母懷抱里撒嬌的年紀,卻遭受這些,也像有人用力擰著自己的心似的,一抽一抽地疼。
“唉,如果這些都是真的,只能說,最毒婦人心哪。”祈萬貫一聲長嘆,“所幸他堅持過來了,后來慢慢長大,估計是靳夫人看他能幫自己做些事情了,態度也就有所緩和,倒是把他當左膀右臂了。”
春謹然心緒難平,卻仍有疑問:“你為何覺得這些可能是假?”
祈萬貫答道:“一來,這只是出逃婢女的一面之詞,難保不是她記恨靳夫人,故意添油加醋地抹黑;二來,如果靳夫人真的對待裴宵衣如此殘酷,為何他在長大之后不逃跑,要知道他在為天然居出面辦事的時候,有大把機會直接消失,可他不光沒有,還繼續為天然居賣命,豈不是說不通?”
不,如果加上裴宵衣那一身的毒,便說得通了,包括裴宵衣的戒備,對人的不信任甚至敵視,便全都說得通了。
“春少俠?”祈萬貫遲遲沒等來春謹然的回應,又見他陷入沉思不知在想什么,只得出聲。
“沒事。”春謹然笑笑,下意識隱瞞了裴宵衣中毒的事,只問,“還有其他情況嗎?”
一抹挫敗從祈萬貫的臉上閃過:“沒了。這人還真是簡單明了,只要在江湖上露面,必定就是為天然居辦事,平日里毫無存在感,好像江湖上就沒這么個人似的。不過——”他話鋒一轉,“天然居都這樣,也就靳梨云那姑娘活潑一些,在江湖上走動多一些。話說回來,我要是長一張傾國傾城的臉,我也愿意多出來走動,眾星捧月的滋味誰不愛呢。”
“靳梨云?”春謹然知道這是天然居的小居主,靳夫人的掌上明珠,卻不知她的容貌,“……很美嗎?”
祈萬貫破天荒地猛點頭:“說沉魚落雁閉月羞花都是輕的,那簡直九天仙女下凡塵哪,據說有人只見過她一面,便茶飯不進,相思成疾,郁郁而終!”
“明白了明白了,不要激動。”春謹然嫌棄地用袖子擦掉噴濺到臉上的口水。
客棧初見裴宵衣時,那人好像就是為了尋離家出走的靳梨云,如果他真是靳夫人的養子,那就是靳梨云的義兄,按道理該是很熟悉,甚至是親近的。雖然靳夫人可能并未好好待他,但對這樣一個美麗可愛的妹妹,他又該抱著何種心情呢?
春謹然發現,他不太愿意深想這個問題。
第39章 若水小筑(九)
是夜,小筑庭院。
只見月色下一方石桌,三個身影圍桌而坐,一壺佳釀,幾盤小菜,習習涼風里,滿院酒香。
“想不到丁神醫這里還藏著如此寶貝,”祈萬貫將盛得滿滿的酒盞放到鼻下深深一聞,末了一飲而盡,滿臉陶醉,“秋露白,以秋露最繁濃時,取露水釀之,色純味洌,真乃酒中極品。”
丁若水連忙擺手笑道:“我可不敢邀功,這是謹然存在我這里的,他最喜飲酒夜談。我嘛,能把茶喝明白就不錯。”
祈萬貫不太贊同地看看丁若水手中的茶杯,滿是嫌棄:“都是江湖男兒,刀光劍影,快意恩仇,喝什么茶嘛,不盡興,太不盡興!”
春謹然看慣了祈萬貫平日里笑臉相迎間或幾許算計的生意人模樣,乍見男人變得如此豪爽,頗為不適應。
丁若水卻正色起來,認真道:“就能亂性,醫者救人性命也,什么時候都不能神智混沌了。”
祈萬貫歪頭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又將酒盞倒滿:“人啊,貴在知道自己想干什么,該干什么,在干什么,若是這三者還能統一,真是大幸。我敬你!”語畢,又是一飲而盡。
丁若水以茶代酒,回了一杯,然后不無關切地問:“琉璃,在你那里如何?”
“這幾日我一直在外面打聽裴宵衣,便讓琉璃自己先在幫里熟悉熟悉各項事務,這不,還沒來得及回萬貫樓查他的崗呢。”祈萬貫說著拍拍丁若水肩膀,“不過你放心,琉璃進了萬貫樓,就是我兄弟,我不會虧待他的。”
“最好也別讓他接太危險的活兒。”丁若水還是不放心。
“這我可不能保證,”祈萬貫有些為難,“萬貫樓上下一心,但同樣也公平公正,我不能為他搞特殊化。”
丁若水還想說什么,春謹然卻先一步沒好氣道:“丁若水,你放出去的不是一只小白兔,而是一只老狐貍。你還擔心他?我覺得你先擔心擔心江湖好漢們比較實際。”
丁若水白他一眼,心里卻寬慰不少。
春謹然見狀,也松了口氣,這才想起來自己還一口酒沒喝呢,連忙將早已倒好的酒高高舉起,望著月亮幽幽嘆道:“不喝酒的人總被敬,我這喝酒的卻無人問津,看來只能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了。”
“別指桑罵槐了,”祈萬貫當然聽得出這話里的意思,立刻將重新倒滿的酒盞送過去與對方的激情碰撞,“這杯我敬你,以后若還有生意,繼續照顧萬貫樓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