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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教授眉毛一擰,似乎頗不以為意:“你招兩個博士,結果就考這種問題?這物理系大一新生都知道吧,電磁力,引力,強力,弱力。還是說你要考他們弱電統一理論?給他們挖了什么坑?”
顧轍身體后仰,微微擺手:“沒有沒有,您想多了,我問這個問題,絲毫沒打算在專業上挖坑,我又不是物理系的,怎么挖得了坑。我只是根據個人經驗,想揣測他們的好奇心和學習動機而已。
結果,李怡然說,她是按照引力、電磁力、強力、弱力的先后順序,知道這四個概念的,引力小學的時候讀牛頓的故事就知道了。
至于電磁力,她一開始的認知只停留在電學范疇上,后來深入學習,才知道除了引力之外的一切宏觀力,基本上都是電磁力的作用。那是高中時候的事兒了。
強力弱力,是分別高二和大一才知道。另一個被我選中的費哲軒,跟她答案大同小異,具體我就不多說了。
唯獨那個落選的孫劍濤,他倒是學習得很超前,據說高一準備物理奧賽的時候,就已經把引電強弱四大基本力的概念學扎實了,而且他居然是先知道弱力,后知道的強力。
因為他高中就開始了解從費曼、馬爾薩克到施溫格的弱電統一理論概念了,厲害啊,看得出來他對物理學前沿學術掌握很積極?!?
譚教授聽顧轍娓娓道來,也意識到顧轍講這個故事用意不簡單,他似乎有點揣摩到了,但不敢確定,便試探著追問:“那你最后為什么把孫劍濤刷了?”
顧轍抿了一口面前的酒杯,審慎地說:“我承認我的判斷有點主觀,有點挑學習動機,我講講我當年是怎么知道物理上的四種基本力的吧。
我學到電磁力和引力,跟李怡然費哲軒也差不多時間,都是初中剛有物理課的時候。但是我一直到高二,才勉強知道‘弱力’的概念——我沒有超前學習,畢竟之前你不接觸β衰變、不接觸放射性,就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弱力。
但是,我對強力的了解,比弱力早了兩三年。那時我剛上初三,上第一節化學課時,老師告訴我:
‘原子是由帶正電荷的質子和帶負電荷的電子構成的,電子和質子之間依靠的是電磁力的異性相吸,來確保電子圍繞原子核轉,被束縛,不至于逸散’。
我聽完這一個知識點后,自己琢磨了一下,就大吃一驚,差點兒擔心‘我們這個世界為什么沒有崩潰’——
因為我意識到,既然有異性相吸、同性相斥,質子能吸住電子不逃逸。那為什么這個世界上能存在原子核里有多個質子的原子呢?質子和質子不是應該電磁力相斥把原子核炸散了么?
當時我真心很恐懼,就像擔心宇宙會毀滅、宇宙為什么一開始能活下來,一下課就去找化學老師答疑。偏偏我初中的化學老師估計大學物理沒學好,那時候條件差,后來又找到物理老師答疑。
物理老師很欣慰地告訴我:因為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力,叫做強力,或者說強核力,強力比電磁力強得多,可以抵消掉質子之間的電磁力相斥,所以這個宇宙不會被毀滅到只剩單質子的氫原子,這個世界可以存在下去。
我并不要求別人對物理學基本力的學習認知順序跟我一樣,我今天挑選的問題,也只是判斷一個人學習動機和好奇心的非常微小的一個角度。
但是我可以看出來,孫劍濤不是真愛物理,至少他愛的程度、以及內生自發自驅的好奇心程度,不如李怡然和費哲軒。
不然他不可能按部就班被灌輸、努力學習到先知道弱力,后知道強力,一上來就高深到想學‘弱電統一理論’,才開始關心這些概念。說明他對自然法則的運行缺乏天然好奇,他是為了學習而學習,不是為了愛。
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搞探索未知的前沿科研,能力不是最重要的,我可以培養,但我希望最好篩選出本心和好奇心最強烈的人。
當然,孫劍濤能通過您的層層篩選,他至少對物理是個‘好之者’,我沒說他差到只是‘知之者’。但其他兩個人,有‘樂之者’的潛力。”
譚教授聽了,居然也頗有感觸。大學名教授招博士的時候,其實面試最重視的也是學生的科研動機、科研好奇心。
老師在考研面試的時候,最討厭的其實是兩類人:一類是強調自己“雖然不聰明,但是勤能補拙”。因為真到了頂層科研,逼著自己努力是沒用的,有些東西不是努力能努出來的。
第二類就是流露出“我其實不是真喜歡這個方向,我只是為了鍍金、將來找工作”。
這兩類都是自驅力和好奇心不足,最后肯定成不了科學家的,無非是個科舉祿蠹而已。
但譚教授自忖,他也充其量只能在面試時篩選出“好之者”和“知之者”。至于什么是“樂之者”,他也沒非常嚴密的想過,只覺得這是可遇不可求的。
難道顧轍還有這個識人的本事,能看出李怡然是“樂之者”不成?
譚教授的情緒一下子變得頗為熱切,連帶著旁邊的鄭教授和另一位教授,也提起了興趣。作為大教授,他們也希望以后帶研究生時,盡量甄別出真心搞科研的好苗子,要是能學一招,一直能受用下去。
顧轍也不敢托大,不至于在教授們面前擺譜,他只是很誠懇地說:
“怎么判斷好之者和樂之者的境界,我也不敢亂說,我就拿我自己舉個例子吧。大家都知道,我這人比較文理全才,既能搞科研、發文章拿專利。也精通法律布局,讓我的科研成果利益最大化,還上過今日說法。
但是,我對法律的學習熱情,與我對物理化學的學習熱情,肯定是不一樣的。說白了,我之所以理科那么強,最后還痛定思痛去學法,
是因為我知道如果我不擅長吹牛、不擅長布局爭取利益,那么我在物理化學上的努力,就不能被世人所知,酒香也怕巷子深嘛。
所以,學法的目的,是為了裝逼露臉、人前富貴。同時,我學了之后發現自己確實也有縝密的思維、搞法的邏輯天賦,所以越學法越用法讓我越獲益,形成了正反饋的飛輪效應,我就成了一個學法學計策的‘好之者’,學這玩意兒有成就感,有好處,越學越有動力。
而更高一層警戒的‘樂之者’,那就得像學物理化學,甚至像是打一些你不太擅長的游戲。比如有些游戲,你打得很差,一上來就被對手打死了,但你就是愛玩,樂此不疲,
你不需要變強、人前顯貴的正反饋來激勵你玩下去,哪怕玩一次輸一次你還要玩,這就是‘樂之者’了。用一個網上的術語,就是人菜癮大,這才是真愛。
孫劍濤對物理確實是‘好’,但我看得出來,他好物理是因為學了物理能讓他收獲老師、同學、家長的羨慕、表揚,是能名利雙收功成名就,我不是說這不對,但肯定不如最初人菜癮大的人境界高。
我這次要招的不是工程技術人員,不是追趕、模仿、逆向國際先進水平,我要招的是未來的科學家,是從零到一的創新、是探索人類未知。到了這一步,需要的能力稟賦跟追趕國際先進水平是完全不一樣的,‘樂之者’會變得無比重要,
因為科學探索本來就會有無窮的試錯失敗,如果一個人需要成就感的正反饋激勵才能一直努力下去,只要他試錯幾次沒出成績,就會自我懷疑,就會轉行跳槽。只有人菜癮大的,被物理殺了千百遍,還會堅持研究下去,這種人不需要功名的激勵。
我說句難聽的,我國目前的科研界,之所以陷入‘追趕外國的加速度越來越強,但探索未知卻相對止步不前’,跟我們的科研人才篩選體系、之前需要大量‘好之者’,而后續卻無法及時轉型到吸納‘樂之者’有很大的關系。
探索未知是很寂寞的,你都沒有一個路標在前面領跑,想摸鷹過河前面都沒鷹可摸。所以,升官發財請往他處,貪生怕死莫入此門。
當然,今天我這番話,希望你們對外保密,因為我以后還想從你們這兒招人。我不希望我的選人原則泄密后,下一次來的都是臥冰求鯉利欲熏心的演技派。”
人品和道德,從來都不是不重要的。只是只有老板直接選才時,才能高效利用好這招。如果古代皇帝能對每一個被舉的“孝廉”親自把關,而且皇帝本身眼光足夠好,那么哪怕察舉制也是不至于墮落的。
但如果公司或者朝廷大了,大老板忙不過來,不得不間接選才,就不能授權給hr或者“中正官”去選道德,那樣會給巨量的舞弊空間。只會招來二十四孝那樣的虛偽詐騙犯。數千年的歷史早已證明,超大規模下,科舉比察舉和中正公平多了。
當顧轍將來做成了大公司,他也會面臨無法再選出真正‘樂之者’,而只能重新依靠職業獵頭和hr按“法制”招人,低效但公平。
顧轍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別讓自己的事業變成大公司,那雖然利于賺錢,卻不利于為人類探索未知。
可不能讓“成為世界首富”這種拉胯卑賤的小目標,而損害了他經天緯地的科研偉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