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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哥忍不住贊美敵人:“咦,這個奸夫怎么像外交官,講話這么多方面的?!?
程霜說:“他不是奸夫,劉十三才是奸夫,不過感覺奸夫成了受害者。”
雨聲清脆,劉十三推開小平頭,輕輕一拉牡丹,讓她躲進屋檐下。他滿臉是水,說:“我只有最后一個問題,為什么?”小平頭沖上前一拳,正中劉十三鼻梁,圍觀群眾呼啦集體退一步,讓出更大的舞臺。小平頭甩著手說:“廢物哪兒來這么多廢話!見一次打一次,第一次,記住了!”
劉十三是個很沒勁的人,小時候遇到別人打架,哪怕當事人是關系最近的牛大田,他都不去看一眼。長大了能道歉就道歉,能滾就滾。
他和牡丹兩年,問問題都不敢,最勇敢的就是昨天和今天。
這么沒勁的人,一個趔趄倒在泥水中,被小平頭暴捶,看得人連憤怒都沒有,只剩心酸。
智哥撲上去想幫忙,程霜攔住他,冷靜地阻止:“他說要自己解決。”
智哥說:“眼睜睜看他被打,傳出去也不太好聽。我是為了名聲考慮,絕對不是為他。”
劉十三已經受到一分鐘的持續輸出,程霜深吸一口氣,毅然決然說:“我們還可以為他加油。”說完她有節奏地鼓掌,大喊:“劉十三,加油!劉十三,加油!”
她喊得認真而且動感,雙腿左右騰挪,飛快帶起了節奏,令智哥情不自禁跟著大喊:“劉十三!加油!”
從那句睡了兩年開始,劉十三感覺自己懸浮到了上空,他望著躲雨的流浪貓,望著骯臟的月季葉子,望著塑膠跑道,他就是不想看自己的軀體是怎樣倒下,怎樣地哭。
奇怪的加油聲把他喊回了現場,劉十三這才發現,自己被打成沙包,下意識劈出一掌。
小平頭蒙了,他沒想到劉十三會還手,硬吃了一個耳光,更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毫不疼痛。
還擊出現,圍觀群眾情緒激昂,跟著程霜一起喊:“劉十三!加油!”
有人問:“劉十三是哪個?”
有人答:“管那么多!反正往死里加油。”
被冷落的牡丹也沒閑著,抽空回宿舍拿了傘,這時候撐起來罩著小平頭說:“我跟你一塊兒走,別打了?!?
程霜一愣,無名火燃燒,問旁邊女生:“勞駕,借個傘。”
女生說:“為啥?”
程霜說:“為了正義!”
女生呆呆地把傘遞給程霜,她撐著傘罩住劉十三,指著小平頭:“王八蛋,決戰到天亮?!?
遭到挑釁的小平頭怒不可遏,一腳把劉十三踢出老遠。程霜趕緊跟過去,繼續用傘罩住劉十三,怒罵小平頭:“大家都有撐傘的,來啊王八蛋。”
牡丹急得跺腳:“你們不要添亂好不好?智哥,你勸勸十三?!?
智哥吐了口口水:“正好我有些話想勸勸你,說來話長,要不你滾到一邊,我慢慢講給你聽。”
牡丹不再說話,小平頭猛踩劉十三,劉十三咬緊牙關反撲,鎖住他的雙腿,兩人絞成麻花,泥水中互相糾纏。戰況慘烈,智哥也沖過來為劉十三撐傘。
因為行動受限,雙方只能靠翻身來進行位移,程霜、智哥兩人的傘死死罩在劉十三上空,他翻到左邊,傘就罩到左邊,他翻到右邊,傘就移到右邊,絕不照顧小平頭。
樓上的觀眾十分郁悶,整個戰場只見兩把傘在跳小天鵝舞,下面的人打得怎么樣了,死沒死,流多少血,一點兒看不清楚。
一個短發妹摘下眼鏡,感慨說:“雖然熱鬧沒有看成,但這幾把傘實在很熱血。”
旁邊室友贊同說:“確實炸裂,大家全部濕掉,不知道這幾把傘有幾把意義?!?
小平頭奮力掙脫!劉十三垂死掙扎!小平頭擊中劉十三胳肢窩!劉十三控制不住笑了一下!劉十三泄氣了!小平頭罵他武大郎!劉十三重整旗鼓!小平頭終于被打到腦袋!小平頭一聲怒吼!劉十三嘴角出血!牡丹哭了!程霜也哭了!劉十三仰面躺著,打到脫力,半張臉泡在泥水中。兩個女孩舉著傘,眼淚吧嗒吧嗒,比雨下得還兇猛。
牡丹抱住小平頭,放聲大哭:“你不要再打了,你再打要把我打沒了?!?
小平頭搖搖晃晃說:“你服不服?”
劉十三笑了,勉強睜開眼睛,天空中一萬滴眼淚墜落,說,再見。
真困,他想,該做夢了,再見。
4
回程出租車上,一直靜默的劉十三終于感覺到疼痛,大呼小叫起來:“掉頭!掉頭!送我去醫院!我需要臨終關懷!”
程霜說:“臨終是誰,他為什么要關懷你!沒想到你不但做第三者,自己還有第三者。”
智哥解釋說:“劉十三是說他快要死了?!?
程霜說:“才這么點小傷,怎么會死。”
智哥解釋說:“太丟臉了,羞憤到死?!?
劉十三不屈不撓,繼續喊:“你們不是人!見死不救!我要包扎!”
程霜問:“你哪兒破了?”
劉十三說:“我牙齦流血?!?
智哥說:“我也牙齦流血,每天早上刷牙都紅通通的,我媽以為我用的是草莓牙膏?!?
程霜說:“草莓牙膏甜甜的,我只敢偷偷用?!?
劉十三求助無望,只好展開自救,摸摸全身,掏出一塊電子表。
劉十三對電子表說:“廢物,長得跟創可貼一樣,但你有什么功能?表帶還是塑料的,擦嘴能擦出血?!?
電子表嘀嘀叫,劉十三困惑地說:“它為什么會響?”
程霜說:“鬧鈴吧。”
智哥怒罵劉十三:“大白天你定鬧鐘,不怕晦氣嗎?吵到別人睡覺怎么辦?”
劉十三傻笑:“我是怕補考遲到,定了提前一小時?!?
話說完一片死寂,程霜好奇地問:“什么補考?”
智哥笑出了聲:“他今天下午要補考?!?
劉十三顫抖地問司機:“師傅,你能飛嗎?”
5
劉十三進門的時候,考卷已經分發完畢。
監考老師看劉十三鼻青臉腫,頭發倒豎,渾身泥濘,走路一步一個腳印,皺了皺眉。不過好在他對劉十三印象挺深,四年來劉十三堅持聽他課,勤奮做筆記,回回掛科,讓這位老師明白什么叫朽木不可雕。
監考老師說:“你遲到了,快?!?
劉十三坐到位置上,閉目,平心靜氣半分鐘,鎮定地打開考卷,猛然看去,發現一道題也看不懂。他不敢相信,又猛然看去,發現字都不認識了。
連夜趕路,質問,打架。得知補考,吃驚,趕路。十幾個小時,到這一刻,他的腎上腺素全部消耗完畢。
一下子毫無力氣,壓下的悲傷從全身每個縫隙冒出來。腦中穿梭著牡丹轉身的背影,雨里的眼淚,他每個畫面都按不住,只能反復輕問,為什么,為什么。
這時不在考場,會好過一點吧,他能睡覺,睡醒起來打游戲,跟智哥去跑步。做不到的話,可以蜷縮在被窩哭。
然而他偏偏就是在考場,桌子上擺著筆,筆壓著考卷,監考老師虎視眈眈。
要是可以人格分裂多好,一個劉十三痛苦萬分,滿地打滾;一個劉十三穩定答題,下筆如有神。
思緒亂糟糟,劉十三的意識中,莫名其妙出現倒計時,跟寺里過年撞鐘一樣鐺鐺鐺,震徹耳膜。
就在劉十三舉手想放棄的時候,窗外驀然有人大喊:“劉十三!加油!”
不用抬頭,他也知道是程霜。
這女生太可怕了,從來不管別人愿不愿意,能不能夠,她就喊加油,喊拼命,而且還不是嘴巴上說說,她真的會拉著人去拼命。
真奇怪,童年還喜歡過她,要是跟她在一起,日子會顛沛流離吧。
程霜喊完加油,劉十三聽到她踹人的聲音,接著聽到智哥大喊:“劉十三!加油!”
兩人齊喊:“劉十三,加油!”
監考老師沖了出去,而劉十三就像走在迷霧里的人,那加油聲是條隱隱約約的繩索。他順著這條繩索跌跌撞撞振作起身,不管它會不會斷,一心一意要看清楚山崖上的考卷。他心想,走過去,走過去,走過去就好了。
程霜和智哥說著對不起,被監考老師趕跑。劉十三也看見卷子上一道道題目,迷霧散開,明朗無比。經歷千辛萬苦的努力,鍥而不舍的追求,那啥,還是一道題都不會做。
看清和會做,是兩回事。
他握緊筆,哪怕看不懂題目,依然毅然決然要寫答案。
劉十三寫的正楷,橫平豎直。小學起,他的本子上字字端正,行列整齊,深思熟慮才落筆,并不允許自己用涂改液。因為字里行間,如雕如刻,全部是他不可動搖的目標,全部都得做到。哪怕后來他明白,那不叫目標,叫愿望,對永遠弱小的他來說,更應該叫幻想。
劉十三在考卷上寫了一行字,正楷,橫平豎直:加油!我會順利通過考試!我會找到工作!擁有未來!剛寫下的字就立刻模糊,是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他很加油,加到爆倉。他也不想要這樣的人生。倒霉,無能,卑微,還窩囊地哭。不能哭,他忍住眼淚,憋回嗓子,發出了更奇怪的哽咽。
像熱帶雨林里,奇形怪狀的鳥的叫聲。
監考老師詫異地問:“你還好吧?”
劉十三很好啊。他這么多年,能面對從小到大的憐憫。能面對不斷的失去。能面對喜歡什么,什么就會離開。他靠一本寫滿幻想的筆記本,去習慣痛苦。
劉十三說:“沒事,我很好?!?
說完他猛地站起來,盯著他看的補考同學們嚇了一跳,椅子一齊發出挪動的吱呀聲。他們終生難忘這個場景,鼻青臉腫的劉十三站在考場中間,以眾生不知道的原因,用盡全身力氣大哭。劉十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手里依然緊緊攥著一支筆。
考場的人不知所措。劉十三想,悲傷有盡頭的話,到現在應該差不多了吧,從今往后也不會有更慘的事了吧,那么一次性流完眼淚,以后不要再這樣了。
他一邊哭號,一邊大喊:“我很好,我會好得不得了!我會重新做人!絕對不會再失敗了!”
監考老師實在沒想到,會迎來這么激烈的回答。
劉十三淚水滂沱,大喊:“我很好,我會好得不得了!我會重新做人!絕對不會再失敗了!”
監考老師驚恐地說:“好的,我知道了?!?
6
遠處程霜跟智哥喝著奶茶,忽見考場外的那棵樹上,鳥雀轟然炸起。
智哥說:“你還擔心嗎?”
程霜說:“怕他想不開,萬一死了呢?!?
智哥說:“哪兒有這么容易死。”
程霜說:“對有些人來說,找死輕而易舉。我有個遠房姑父,跟老丈人吵架,打牌一看三四五六八,腦溢血,死了?!敝歉珞@奇地說:“你講話好像北歐電影,雖然劉十三喜歡哭,但越哭越堅強?!?
程霜從背包里掏掏,掏出一堆藥瓶,并排擺在石桌上,每瓶倒出幾顆,變成手心一大把。在智哥震撼的注視下,一口塞進嘴巴,仰著脖子用整杯奶茶灌了下去,咽得無比艱辛。
智哥結結巴巴地問:“你這是吃藥?”
程霜說:“對啊,抗癌藥。”
智哥結結巴巴地問:“啥……抗啥……”
程霜咂咂嘴巴,打了個嗝,說:“吃飽了。小時候查出來的,醫生說我只能活一年,結果我活到現在?!?
智哥接不上話,大腦處于當機,傻不楞登望著笑嘻嘻的女孩。
她說:“本來在旅游,誰想到會碰見十三,哈哈哈哈。對了,我要走了,你替我轉交個東西給他?!?
望著呆若木雞的智哥,她眨巴眨巴眼睛,說:“你是不是想問我,還能活多久?”
智哥語無倫次地搖頭:“不是不是……”
她說:“反正我不知道。可能明天就仆街了?!?
雪停了,雨也停了,冬日的陽光并不溫暖,平穩又均勻,但陽光里程霜的笑臉那么熱烈,她說:“我就不死,怎么樣,很了不起吧?”
智哥喊:“那你還來嗎?”
已經走遠的程霜在陽光下揮揮手,不知道她是說再見,還是說不。
7
智哥把字條交給劉十三說:“程霜給你的,不行我得回去睡覺?!?
劉十三獨自站在走廊,打開字條,上面很短的幾行字:
喂!
這次不算。
要是我還能活著,活到再見面,上次說的才算。
身邊歡快的同學來來去去,沒幾個認識。補考失敗的劉十三心想,上次說的什么?為什么這次不算?
8
劉十三補考失敗,只能重修。然后重修失敗,差點拿不到畢業證。他給導師送澳大利亞香橙,導師問:“你平時挺穩妥的,關鍵時刻掉鏈子,要找找原因?!?
劉十三解釋說,考運不好,所以我收到的結果,對應不上我付出的過程。
導師幫他爭取學位證,補齊了學分,千辛萬苦畢業。
畢業的劉十三更加勤奮,深夜偶爾思索:程霜去了哪兒?莫名其妙出現,又消失,兩回了吧。得絕癥的人不是應該掉光頭發,去做幾件重要的事嗎?那部電影叫什么來著,哦,《遺愿清單》。她這么閑,還帶他去外地打架,一點生命的緊迫感都沒有。電話號碼也不留,這年頭都用微信了,難道我用漂流瓶找她?推理下來,估計她哪怕得了絕癥,也是慢性發作那種。聽說有些人身患大米過敏癥、傷心乳頭綜合征,都治不好,但活得如火如荼。
劉十三翻個身,心想:她不會真的死了吧?
他這么想過幾次,次數不多,時間要留給其他事情,尤其是工作。
因為畢業那天,他在筆記本上,橫平豎直寫好:
加油,我會找到工作,擁有未來。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輸,
有人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