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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這東西太無章法可循,管你先來后到還是先禮后兵,刑鳴原以為自己會很得意,他牙尖爪利,狠狠撕碎了對手最后的防線,可結果卻不過陡然生出許多感慨。
刑鳴遇見虞仲夜,虞仲夜遇見刑鳴,既是兩人的福祉,也是兩人的劫數。
刑鳴替崔文軍將鑒定申請呈交給他自己母校的法醫學司法鑒定中心,接著便帶著始終不曾消弭的愧疚感上了飛往龍巖的飛機,在那兒再轉車去往被山魈報復的山村。
虞少艾與他同行,說是他自己要來的。
刑鳴基本一路沉默,虞少艾也比以前話少,他簡單講了講上回直播事故以后就被老子從家里攆了出去,暫住外公那里,但仍在找房子準備搬出來。老美這個年紀的男孩早獨立了,所以他對此并無怨言。
虞少艾沒問刑鳴他現在跟自己父親的關系,刑鳴也沒主動提及,他看得出虞少艾對這個話題有些悻悻然,可能與他母親的經歷有關,也可能就是覺得這事兒荒唐。
轉了幾個小時的車才抵達目的地,縣長親自迎接,大臺來的記者,得給頂級待遇。
刑鳴特意讓牛縣長帶自己去看了被村民打死的山魈。牛縣長一路神神秘秘,結果卻被刑鳴一句話點破,這副看似形態詭異的骨架,其實是由豬骨牛骨之類的拼湊而成,所謂山魈的報復,不攻自破。
刑鳴只是隨口質疑,牛縣長卻如臨大敵,又是倒茶又是搓手,顯得很是不安。他說,縣里從沒放出虛假消息,這副骨架只是受人之托才保存下來。
從牛縣長的眼神里刑鳴讀出一種情緒,對方很怕自己。
這倒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彼時他頻頻上鏡,似乎也沒那么多褒獎與敬畏。反而自最后一期《東方視界》播出之后,他一介底層記者,卻是走哪兒都遭人多看一眼,最離奇的一次境遇是在東北汪清自然保護區,他被盜獵分子老遠地拿槍指著胸口,那種特老式的鑄鐵鳥槍,一槍就能炸你一個大窟窿。他舉手高過頭頂,面無懼色地與那漢子對視。最后那盜獵分子狠往地上唾了口濃痰,罵了聲“操娘的是個好爺們!”居然收槍走了。
禍兮福所倚,以前覺得特阿q特沒勁的一句話,如今看來還真是不好說。
兩人拒絕牛縣長要帶他們去洗浴的邀請,洗浴這兩個字不知從何時起聽著就很淫穢,牛縣長笑瞇縫了的眼睛也相得益彰。從縣政府大院出來,刑鳴與虞少艾在旅館對付了一晚上,商量了一下接下來該何去何從,虞少艾認為山魈的報復純屬無稽之談,他們明顯白跑一趟。但刑鳴總覺得事情未完,哪里仍有缺口,等待他去拼湊完整。
他們在這地方又耗了兩天,依舊一無所獲,但第四天大早竟有客人到訪,一位三十來歲的男性,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面貌和善文質彬彬,只是走路跛得厲害。他自我介紹說叫高峰,是當地的地質研究所的一位公務員,只不過目前被停職了。
虞少艾看這人剛進門時帽子口罩全副武裝,有點好笑地說:“我看你不像公務員,倒像個做賊的。”
高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因為總有人盯著我,不藏嚴實了不行。”
刑鳴問:“為什么有人盯著你?”
高峰道:“我昨天在縣政府大院門口看見你們了,我知道你們是明珠臺的記者。其實山魈什么的是以訛傳訛,但孩子們發病是確確實實的。我知道真實病因是什么。”
刑鳴問他:“你覺得是什么原因?”
高峰挺有把握地說:“污染。”
這地方景色宜人,天碧藍,水湛清,刑鳴表現得十分謹慎:“你有證據嗎?”
“有。”高峰特別鄭重地點著頭說,“污染源就是一家叫康瑞的制藥廠,非法排污造成地下水污染,孩子抵抗力不如成人,所以先一步發病了,其實也有不少成年人出現了不同程度的脊髓損傷與腦損傷,我這里都有記錄。”高峰從兜里掏出一個本子,詳細記錄了每一戶因生化制劑污染感染致病的居民,竟有近百人之眾。
刑鳴一頁一頁翻看過去:“你一個人默默調查這些?”
高峰道:“我向環保部門反映過這個問題,但地方政府不作為,還一直阻撓我進行調查。我工作被停了,還被人不止一次地恐嚇過,這條腿就是那個時候瘸的。”
虞少艾不解,插嘴問:“為什么?”
高峰道:“這里近兩年才富起來的,你們要早些時候來,街上一定看不見這么多豪車。因為污染企業同時帶來了經濟增長,地方政府為求政績,環境污染是個次要問題。”說到這里,高峰眉頭皺得更緊了:“能富起來是好事,但也不能以犧牲我們下一代人的健康為代價吧。以前這方面查得不嚴,不過,新修訂的《環境保護法》實施之后,企業偷排可是會追究刑責的。這些污染企業也變得十分狡猾,你若上門去查,根本查不出什么東西。我也是不明白,寧可冒著被抓包判刑的風險費盡心思地偷排,為什么不愿意好好治污呢。”
刑鳴冷冷一勾嘴角,有什么不明白的,總有那么些人,視利益為親娘,視人命為草芥。
刑鳴留了高峰的聯系方式,決定實地考察以后再與他聯系。他送他出門,與他并肩而行,走在閩北地區略帶寒意的風里。他夸了他一句,你有點像《永不妥協》里的朱莉婭·羅伯茨。
高峰沒看過這片兒,不解何意,倒似突然想起什么,他從刑鳴手里拿回自己的筆記本,快速翻至某頁,指著上頭一張圖對他說,他明察暗訪無數次,總算查清了藥廠暗管偷排的位置,并將它們繪制成了地圖。
他把這本筆記本無比鄭重地交到刑鳴手里,說,維權路堪比蜀道難,所有因污染致病的居民都等著這本東西曝光,來替自己討個公道。
刑鳴看了一眼高峰繪制的地圖,很是吃驚:“這么重要的證據,你這么信任我?”
高峰笑笑,沒回答他的話。只在真正分別的時候用力握了握刑鳴的手,他說他看過每一期的《東方視界》,雖然停播十分可惜,但它無疑已是全中國最好的節目。
待高峰一瘸一拐地走遠,一直默不作聲的虞少艾突然朝他擠眼睛:“想不到你粉絲還挺多。”
刑鳴沒搭理他。他的目光被不遠處一陣嘁嘁喳喳的說話聲吸引。可能是班級活動,一群孩子首尾相銜,咿咿呀呀地唱著笑著,整整齊齊地穿過了馬路。
刑鳴突然返身奔跑。他知道欠缺的那一塊兒在哪兒了。
康瑞藥廠門禁森嚴,不準許任何外客探訪。刑鳴也沒打算破門而入,他圍著恢宏氣派的制藥企業轉了幾圈,終于在不起眼的暗處找到還來不及處理的幾個垃圾袋。
虞少艾一直追在刑鳴身后大喊。他也看見了他從垃圾袋中翻出的廢棄藥盒,便試圖阻撓他繼續瘋狂地翻找垃圾:“在歐美國家,大型藥企的外包制藥早已成了氣候,國內的大型企業在生產藥物的過程中會有各式各樣的合作伙伴也很正常,不能說明污染就與他有關!”
刑鳴一把將虞少艾推開,將翻找出來的藥盒摔在對方臉上。
他對藥盒上的logo再熟悉不過,這個logo在他主持的節目現場掛了半年。
盛域。
刑鳴急匆匆地帶著高峰繪制的排污暗管地圖趕回去,然而他在回程的火車上得知崔文軍撞車自殺的消息。
第98章
崔文軍舉著一張寫著“還我公道”的牌子,站在盛域國際商務園的門口。一連幾天都在下雨,偶爾有衣著光鮮的白領撐傘經過,或同情或鄙棄地看他一眼,但都沒人上前問問這個兩鬢蒼蒼的老人到底遭遇了何等不公的待遇。
只有門衛大爺走出狹小的值班室,扶了將倒未倒的老崔一把,讓他站直了說話。
崔文軍努力站直了,但看上去腰還是弓著。那是常年搬運重物導致的腰肌勞損。他太累了。上回他很想接過刑主播帶來的錢,可兒子死活不要。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門衛大爺與崔文軍差不多同齡,他一直覺得自己就夠老夠苦的了,卻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見到比自己更老更苦的,他可憐崔文軍細雨中失魂落魄的樣子,又回值班室給他倒了一杯熱水。
“老哥。”他把一次性紙杯遞在崔文軍的手里,“老哥,喝完就走吧。”
可能站太久了,他的臉膛從黝黑中透出一層灰白,白得嚇人。崔文軍感激地“噯”了一聲。他小心地攥著那只紙杯,一點點抿著喝下去——熱水喝出燒刀子味兒,凍寒了的心稍稍暖了些。
門衛大爺見老崔喝光了熱水,又嘆著氣勸他:“老哥,上頭剛剛來電話說了,你再不走,走的就是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