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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救過命的大恩。攜全家跪在這位男主持身前的場面歷歷在目。一番話說得陶紅彬十分激動,舌頭磕巴,淚盈于睫。
刑鳴欣慰。微笑。病歪歪了好一陣子,這些話勝似多少良藥。
以前做《明珠連線》,秉持著新聞人的客觀公正,節目里每個詞語每句話都得仔細掂量,不能煽動,不能挑唆,甚至不能帶上一丁點主持人主觀上的感情傾向。但刑鳴比蘇清華樂觀,愿意相信,一經時間醞釀,真正的好節目播出以后會自行發酵。他曾為《明珠連線》定制了特奧會冠軍這一主題,主人公就是幾位為國爭光的唐氏綜合癥患者,節目播出了小半年,某天走在街上,一個素不相識的唐氏綜合癥女孩突然上前抱住了他的腰,死死不撒手。刑鳴錯愕不已,女孩的母親趕緊跑來解釋,因為那期節目的播出,她的大齡女兒被一家兒童康復中心免費接納,她重新開始接受康復訓練,結識了一批與自己相似的朋友,連唐氏綜合癥患者常見的心臟問題都有了治療的眉目。
女孩反復對刑鳴說,你是好人。
直到被母親拽走還一步三回頭。他一直目送她們離去。
當然,做這樣的節目,很有點“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意思,深刻未必有共鳴,犀利必然有爭議。阮寧就曾反映,《東方視界》第一期播出以后,不少家長給臺里打來電話,紛紛反映,明珠臺這樣的國家級新聞輿論機構,不教人拾金不昧顆粒歸倉,為什么偏要播出這么膈應、這么扭曲的節目?個個痛心疾首,言辭激烈,尤其一位退休老教師,竟給臺長寫了數封長信,直言同性戀問題與傳統道德觀念相悖,洋洋灑灑,一沓信箋總計萬字有余。還是用蠅頭小楷寫的,一筆書法相當漂亮。
刑鳴當時還在醫院,讀完厚厚信箋上的全部內容,親自提筆回信,一樣用毛筆沾墨以示誠意。
求同且存異,刑鳴對自己的文筆口才無比自信,唯獨對自己的字不滿意。
一瞬間,想起曾被虞仲夜手把手地教著寫字,他的心口突然一陣抽緊似的疼。
陶紅彬離開之后,刑鳴步入花園深處,費力地在夜色中分辨那兩棵胖大海的位置。印象中胖大海樹高多有十幾米,可眼前所見的兩棵樹,矮小佝僂,甚至還沒長出傘壯的樹形。
刑鳴嘆一口氣,嘆林思泉的癡與傻,胖大海喜陽,種在這么一個夏季潮熱、冬季濕冷的地方,會開花結果才怪。
久久盯著兩棵貌不驚人的樹,他滿腦子奇思怪想,想虞仲夜會不會也對林思泉輕柔撫摸,粗暴進犯,會不會也在他犯渾時動怒,在他受傷時溫存?
答案似乎是一定的。只不過,即使最親密時候,林思泉怕也只敢稱呼虞仲夜為“虞總”,不敢逾越雷池一步。他為他感到不值。男人么,有家有國有四方,何必活得那么窩囊。
想想自己,好像也不過是五十步笑百步。
跨入虞家大門,刑鳴沒進臥室,反把大廳里的電視打開,調出駱優那檔在東亞臺的訪談節目《非常人生》。坐沙發上看了一會兒,留心到菲比不如往常一般端茶遞水地殷勤招呼,反倒愣愣縮在大廳一角,正暗自垂淚。
刑鳴抬手招她過來,問她怎么了。
菲比回答,她下午見過了那個即將入職的營養師,臺灣人,高挑貌美氣質典雅,一口嗲哩嗲氣的港臺腔,因為虞臺長向來不喜歡家里人多,她自視輸人一等,擔心自己飯碗不保。
刑鳴噗嗤笑了。原來人人都有新人換舊人的恐懼,或以愛為名,或以利為利。他自己心里原本硌著一點情緒,結果還反過來安慰了菲比兩句,半開玩笑地給她出了個主意,你就問她認不認同一個中國,倘不認同,立馬去虞老師面前參她一本,就說堂堂明珠臺臺長,絕不能犯政治錯誤。
菲比沒怎么聽懂刑鳴的話,臉上淚痕未干,一雙眼睛卻瞟向電視畫面,緊緊盯住里頭的駱優,一臉讒涎。刑鳴看見了,指了指屏幕,問她,長得帥?
菲比直愣愣地點頭,意思顯見,帥,帥慘了。
刑鳴又問她,這個人,見過真人沒?
菲比是個不摻假的姑娘,一點沒猶疑,點了點頭。
刑鳴本來還有問題,已經卡進了嗓子眼里,突然又被他咽了回去。他嘲諷似的翹了翹嘴角,菲比是虞仲夜的身邊人,除了這個家里,她還能在哪里見過他?
整整一夜,刑鳴既沒回虞仲夜或虞少艾的臥室,也沒去客房里將就,為免再次露怯,他得為自己并不擅長的訪談節目做好萬全的準備。他端端正正坐在廳里的沙發上,認認真真回看駱優的《非常人生》。他學習駱優的提問方式、語言習慣與控場技巧,甚至連他微笑的弧度、停頓的時長都一一留心,模仿。
天快大亮時才調好手機上的鬧鈴,讓自己蜷在沙發上小睡四十分鐘。然而在鬧鐘響起前,他又睜開了眼睛。
刑鳴在浴室鏡子前洗漱,抬頭瞬間,猝不及防看見自己。
眼里血絲密布,眼窩凹陷得厲害,襯著一張過于蒼白瘦削的臉,瞅著不喜興不精神,瞧著陰惻惻冷清清。
刑鳴擦干雙手,掏出手機,給李夢圓打了個電話。他說這一周都得準備自己的新節目,沒時間去夏師母家里探望。但如果李夢圓中午有空暇,或許他們可以擠出時間,一起在明珠園里吃個午飯。
李夢圓忙不迭地答應,明珠園與普仁醫院相去不遠,她周一中午就能過來。
惡狠狠地發泄似的掐斷電話,刑鳴又低下頭,往臉上重重拍了一把冷水。重新審視鏡子里的自己。奇怪,才一會兒工夫,竟已眉明眼亮,煥發一新。他打開虞宅大門,迎著升起不久的太陽跨出去,略略抬著下巴,輕輕吹響了口哨。
他跟林思泉,到底是不一樣的人。
還沒打上去明珠臺的車,阮寧就打來電話,告訴他,林思泉昨兒夜里出車禍了。
第59章
阮寧告訴刑鳴,林思泉的奧迪與油罐車相撞,他被狠狠拋出車外,雖當場送醫急救,但至今生死未卜。調查人員懷疑這位新聞主播是自駕自殺,而不是交通意外。理由有二,一是眾所周知,林主播最近事業受挫,家庭不睦,打擊接二連三,很容易產生輕生的念頭;二是林思泉撞車時并沒系上安全帶,而且撞擊發生瞬間,他沒踩剎車,反而踩下了油門。按說一個駕齡近十年的男人,不可能犯這么低級的錯誤。
刑鳴接起這個電話時正準備打車去往明珠臺,聽著阮寧言之鑿鑿喋喋不休,一不留神就走向了馬路中央。
一輛馬自達飛馳而來,緊急剎車。車前的刑鳴巋然不動。
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利的叫聲,車主也跟著大罵。電話那頭的阮寧聽見這陣嘈雜響聲,發出驚呼:“老大!你沒事吧!”
險些釀成大禍,刑鳴仍寡著臉一言不發,手指一動就掛了電話。
方才還暖烘烘的太陽,此刻已被大片烏云遮蔽,令人視線受阻,周身冰冷。
刑鳴打上車,坐在前排,向司機報出地址。司機一聽明珠臺便來了勁,笑呵呵地扯著刑鳴問東問西,似乎認出了他是薄有名氣的主持人。但刑鳴由始至終表情訥訥,不愿搭理一個字。他久久盯著自己掌心上快閉合了的刀口子,開始回憶那天的林思泉,反復咀嚼他的笑容與眼淚,人還沒死,還沒到緬懷音容笑貌的時候,但他確實從對方當時的神態里咂出兩分訣別的味道,凄婉悲切,慘不忍睹。
他至今看不上林思泉。為人黏糊,處事婆媽,這世上哪有過不去的坎,何必自困愁城,何苦自尋短見。但他仍然深深感到受挫。瞞一瞞、騙一騙多好,自欺欺人也是仁慈,自己為什么非得逞口舌之快,往人心口扎下一刀。
一進明珠臺,便意識到今天的氛圍與往常大不相同,如處風眼邊緣,四周都是要將人攪碎的輿論。播新聞的人成了別人口中的新聞,這是多大的笑話,多大的諷刺。臺里目前還封鎖著車禍的消息,估摸著是要等臺長回來再做定奪,但紙包不住火,用不了多久,這個消息就會人盡皆知,一直燒到臺外頭去。這個節骨眼上“國嗓”鬧自殺,對明珠臺是個事兒,倒也未必是多么大的事兒。新聞中心的人都在議論,但議論議論也就完了,該寫的稿還得寫,該錄的節目還得錄。沒人真正在意林思泉的死活,莊蕾反倒成了眾矢之的。
各類謠言層出不窮,磨牙吮血,分外兇殘,人們說,作風豪放的一姐找了個最老實穩重的男人來接盤,婚后作風依然不檢點,這對外人眼中的金童玉女早就貌合神離,他們的婚姻關系名存實亡。
下午錄影,中午與李夢圓吃飯。刑鳴帶著李夢圓逛明珠園,自己走在前頭,讓人姑娘跟在后頭,兩人始終相距一米左右,看著不像情侶,倒像刻意保持距離。
一路上,刑鳴負責面癱與沉默,李夢圓負責嘻嘻哈哈與嘁嘁喳喳。她對于刑鳴的冷漠照單全收,還挺高興地告訴他,自己最近獲得了留院資格,脫穎而出于一眾實習醫生,勞動關系可以從衛生局轉去用人單位了。
明珠園內,大大小小的演播廳不計其數,其中一間傳出無比嘈雜的音樂,似乎是一直不受觀眾待見的農業頻道力求改革,正在錄制一檔農民工選秀的節目。
明顯屬于病急亂投醫,節目也不倫不類。一個滄桑嘶啞的男聲正唱著一首早過了時的歌:你要為我再想一想,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兩個人經過明珠園內唯一的湖泊,暫時停下了腳步。六月的天氣就是忽晴忽陰令人捉摸不定,這會兒太陽又出來了,長心湖畔清風徐徐,鮮花簇簇,空氣里有令人心懷遐想的甜香氣息,像是戀愛的味道。刑鳴怔怔望著這片綠水半晌,突然轉身,一把將李夢圓抓來自己身前。他壓低了臉,仔仔細細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