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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鳴一手捂著心口,一手扶著主播臺,竭力支撐自己不倒下去,但卻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跪了下去。
觀眾席出現騷亂,幸好導播已經及時切換了鏡頭,電視機前的觀眾多看了幾個廣告之后,直接看見了片尾字幕。工作人員沖上臺來扶他,卻被刑鳴一把推得老遠。他掙扎著去摸兜里的藥片,還沒摸著,人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明珠臺這樣的地方,流言是一定有的。一個人嚼五分鐘舌根子,口傳面述,再隱秘的事情也都成了人盡皆知的笑話。
傳進虞仲夜的耳朵里,那些笑話便被掐頭去尾,只剩下最聳人聽聞的部分。
一說刑鳴,說他跟駱優為了一塊舊表大打出手,直播結束前忽然暈厥倒地,被送上救護車的時候,心臟已經停跳了。
另一說便是林思泉,說他那天的救場是自導自演,臺里稀稀落落傳了些謠言,所幸目前還沒人夠膽子傳到外頭去。
沉穩機敏的林主播或許瞞得過所有人,唯獨不可能瞞過駱優。想想也是,兵者詭道,兩方對壘,一方忽然得勢,另一方哪怕無中生有,也非得找出對方的破綻不可。
何況,他也未必能瞞過虞仲夜。十年,太親近又太熟悉,一言一行一點心思,班門弄斧。
虞仲夜知道這謠言的頭是誰起的,老陳興許也知道,但兩個人心照不宣,都不說破。
駱優第一時間就跑來認錯,不為別的,就為那塊浪琴表。他說他以為那是虞臺長的表,他的想法很誠懇,很清純,也很坦蕩:虞臺長是他欽佩的師父、渴慕的長輩,他像那些癡男怨女交換信物一樣,送出去一塊朗格,理應也換一塊別的回來,直到電梯口被莫名其妙砸了一拳,才反應過來那可能是刑鳴的東西。
駱優只字不提網上支持率被大翻盤的事兒,一臉的情意拳拳,一點也不怕這么不符身份的話硌了他的牙。
因為太誠懇太清純太坦蕩,虞仲夜當然不能怪他。
他輕拍駱優的肩膀,承諾那期《新聞中國》是否真是救場,臺里一定會查清楚。
幾乎同時間,經過兩天搶救的刑鳴終于脫離危險期,從普仁醫院的重癥監護室轉去了高干特需病房。
晚上九點多,有風無云,天像一塊鉛板。黑色賓利一路疾馳,駛向普仁醫院。
“怪我嘴太碎,是我惹的禍。”一路上,老林都在檢討,“那晚上你跟幾位領導喝多了,我本來想讓刑主播過來看看,可他沒接電話,后來還是駱少送你回去的。以前我收他手表的時候可能提過一句,沒想到他真敢把你腕子上的東西給擼下來。”
“算了?!庇葜僖股袂楹艿?,倒似不怎么介意,“都是小孩子,爭強好勝是難免的。”
“那晚上我確實嚇著了,我還以為你胃里那點老毛病又發作了?!?
“還是上了年紀?!庇葜僖刮⑽u頭,“也奇怪,跟喜歡的人喝酒,千杯不醉,跟不喜歡的人喝,一杯就倒?!?
中國的酒文化講究的是“勸君更盡一杯酒”,一杯緣淺,兩杯情薄,全喝趴桌子底下了,才算是摯友故交。虞仲夜對明珠臺的一系列改革開罪了地方廣電,本就是上門請罪去的,又豈能裝模作樣,不往死里干。
“你有陣子沒開酒戒了,上回是跟刑主播還有蘇老師,再上回……”老林停頓,回憶,說下去,“那可就是好幾年前了?!?
“文人多嗜酒。事兒成了就好?!?
“外頭那些事兒都好辦,臺里最近……是鬧哪一出?”
“讓老陳來,這類事情,他得心應手。”城春草木深,賓利駛過連排梧桐樹,街燈與樹叉交錯,虞仲夜的臉在光線與陰影中忽明忽暗,“不管是誰,偶爾失誤可以原諒,人為事故絕不允許。”
“可林主播一準會來求我,虞叔,我到時候怎么說啊?”
“你告訴他,主動離職,莊蕾還由我照應,只要她愿意,明珠臺永遠有她的位置。如果他非把事兒鬧開,他們夫妻倆一個也留不下?!?
數億觀眾面前耍花腔,幸而沒釀出大事故,聽出這回虞臺長是真動了氣,老林不敢再多為林思泉說話,只嘆氣道:“林主播這么個與世無爭的品性,居然也會鋌而走險,做出這種事?!?
“小林沒這膽子,出主意的不是他。”虞仲夜闔上眼睛,看似談性已無,只聽他輕罵一聲,小兔崽子。
也不知罵的是誰。
賓利停入地下車庫,電梯直抵高干特需病房。
硬件百里挑一,軟件也是一應俱全,里里外外都不遜星級酒店,若非明珠臺臺長一句話,像刑鳴這樣的草根老百姓壓根住不進這樣的地方。
虞仲夜推開門,刑鳴正躺在病床上,呼吸機剛撤了不多久,一張臉蒼白平靜,睡相安穩。
虞仲夜走近刑鳴,坐在他的床邊,垂下眼睛看著他。也不知為什么,看上去像是極疲倦的人終于沾上了枕頭,讓人格外不忍把他叫醒。
小兔崽子。
虞仲夜伸手撫摸刑鳴的頭發,沒想到床上的人睡得太淺,這么輕輕一碰,就醒了。
第46章
刑鳴醒了。
白天他其實醒過一回,用幾句話趕走了苦大仇深的向勇與哭哭啼啼的唐婉,又繼續悶頭大睡。累。太累了。醫生說這是急性心肌炎引發的心源性暈厥,只差一點,他就會猝死在直播間,釀成親人眼里的悲劇,或者,淪為仇人口中的笑柄。
將死不死之際刑鳴還有工夫在腦海中一一篩選,結果他遺憾地發現,親人幾乎沒有,仇人卻是不老少,于是他決定,以一己之力好好活著,膈應死那些人。
再次醒了,從天昏地暗的狀態中醒過來,第一眼看見光,第二眼看見虞仲夜。
刑鳴一直盯著虞仲夜,眼皮子不眨一下,仿佛不認識他似的。虞仲夜的目光溫柔地在他臉上、身上觸摸,可刑鳴卻顯得困惑而遲疑,冷冷清清又哆哆嗦嗦的,不是怕,也不是怨,說不上來什么情緒。
這世上有些傻瓜,跟婊子講忠貞,跟兇徒論道義,跟貪官談廉潔,還想激起漣漪,獲得認可,引發共鳴。他也是其中一類,竟妄圖跟這位虞臺長說說感情那些事兒。
半晌,刑鳴才喊了一聲:“虞總?!?
虞仲夜微微一笑,撫摸刑鳴的手又垂下來:“怎么?這是有心跟我生分了?”
刑鳴想了想,以最快的速度掂量得失,改口道:“老師?!?
稱呼是改回來了,可疏離感依然存在。虞仲夜告訴刑鳴,《新聞中國》的救場事件是人為事故,值機導播直接開除,林主播予以勸退。
刑鳴一下從病床上坐起來:“不是林思泉的主意,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