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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鳴不干。不干便走不了。他這才知道老陳根本沒向院方打招呼。這廝太陰了,玩的還是借刀殺人那一套,巴不得他感染上心肌炎死在疫區才好。
幾個人被關在內科的一間狹小門診室里,外頭的走廊上就停著一排排臨時輸液用的移動病床,最近感染mav的患者太多了,床位壓根不夠。
整間門診室內彌漫著消毒藥水的氣味。四壁回響著病人們濃重的痰音,震得刑鳴的耳膜也嗡嗡作響。隨行的一個記者突然捂住胸口,說自己也喘不上氣兒了。
刑鳴面無表情,其實也慌。
借口上廁所,刑鳴悄悄給一路跟隨自己的保安塞了五百塊錢,騙他說女朋友等著他回消息呢,能不能借對方的手機一用?
保安怕惹麻煩,收了錢還強調,只能打給女朋友,不能打給別人。
刑鳴拿到保安的手機,第一反應是報警,但轉念一想,這是上頭的意思,中國社會人治重于法治,這個時報警怕是自投羅網。他能背出來的電話號碼不太多,向勇算一個,蘇清華也算一個,但媒體業內的事情,向勇顯然不抵用,又怕蘇清華過于擔心,思來想去,腦海中還剩下的那個號碼就是虞仲夜的了。
撥通電話,他管虞仲夜叫“小虞”,他說,人在外頭才發覺,特別愛你,特別想你,回去就給你買大鉆戒,我們結婚。
虞仲夜聽出話里話外的不對勁來,問他,人在哪里?
保安一直虎視眈眈,刑鳴不敢實話實說,只能拐彎抹角:“反正不在南邊,南邊現在太危險了,有命來,沒命回去。”
滿嘴胡說八道,但不忘見縫插針地傳遞重要信息,保安催著他快掛電話,刑鳴便悻悻然收了線,又被押解回了門診室。
二十分鐘之后,院方來人說,你們可以走了。
周一早晨刑鳴帶著珍貴的拍攝內容回到明珠園,一點不敢貪睡,一大早就約了編導,打算臨時趕制一期mav病毒性心肌炎相關的節目。
會開到一半,就被人傳進臺長辦公室。虞仲夜看著他,讓他解釋為什么擅作主張,帶著記者深入險境。
刑鳴大言不慚,說衛生部那群人簡直都是蠢蛋,這么多人染病身亡,藏不了也瞞不住,越遮蓋越欲蓋彌彰,越易引起恐慌,還不如大大方方做節目澄清,mav確實可怕,但也刑鳴又折回來,有點擔心:“衛生部的壓力……怎么辦?”
虞仲夜淡淡看他一眼:“壓力我頂著,不用你操心。”
虞仲夜沒怪他先斬后奏,反倒支持他做節目,刑鳴是很感激的。后來老陳無意間露了一句,打破了他那點自鳴得意的幻想。
早在他出發去疫區報道之前,衛生部的領導前來交涉,虞臺長就當面表態,媒體人應對群眾的切身利益負責,明珠臺不會瞞報疫情,這期節目《東方視界》如果不做,《明珠連線》也是要做的。
刑鳴忙著趕制節目,在臺里熬了一個通宵,沒想到躲進廁所洗漱完畢,一出門就撞見同樣早起的林思泉。今天《新聞中國》的輪班主持是駱優,不是他。
林思泉是個認真的人,認真二字,有時無異于呆板。
聽說他十年如一日,堅持早起開嗓練功,每次播音之前,每篇稿件都會由他親自核對,再抑揚頓挫、逐字逐句地反復練習,就跟大學里每天晨練普通話的播音系學生似的。圈里人管主持人播錯音、念錯詞叫“吃螺絲”,常在河邊走的新聞主播或多或少都吃過螺絲,唯獨林思泉的口播精確到秒,風格沉穩大氣,從業十年,從未出錯。
刑鳴對此自愧弗如,他貪新鮮又缺耐性,如此日復一日的單調工作,做不了。
節假日,臺里人沒往常多,兩人打了個招呼,刑鳴先謝過了對方借來的導播幫了自己組里的新人一個大忙,又問:“虞老師今天會來嗎?”
“聽老林說,一早就帶著駱優出去了。虞總計劃成立一個電視新媒體技術公司,這種全新的數字化播出方式極大程度挑戰了地方廣電的權威與收益,他得身先士卒,趁地方還沒去總局施壓,先跟上頭人打招呼。”林思泉稍一思索,道,“現在想想,虞總非把駱優從東亞臺挖過來,應該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林思泉能想明白的事,刑鳴自然也是一點就透。
守業更比創業難,虞臺長上任之后,明珠臺大動作頻出,破的是陳規舊制,掙的是真金白銀。但要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并不容易,時刻如處風暴中心,四面八方都是要將你絞碎的壓力。
好在中國辦事中國特色,盤根錯節的人際關系網,講究的是一榮俱榮,官官相護。
刑鳴不由佩服。駱優是個人才,不止在他專業水平這一方面,他被東亞傾全臺資源打造成現在這般玲瓏多面無可挑剔,得益的卻是姓虞的這只老狐貍,借對手磨快自己的刀,而后又收回來,使得無往不利。
“說真的,挺羨慕你的。”林思泉見刑鳴不說話,自己說下去,“我在明珠臺,干了十年播音工作,‘逆水行舟’的道理明明懂,結果卻還是什么本事都沒學到。像你就好了,采編導播一手抓,每一期節目都是一場歷練,每一期節目之后都能脫一次胎,換一次骨。”
“也不能這么說。”刑鳴天生共情能力弱,不擅安慰他人,他目光游移,態度明顯敷衍,“光泉哥這嗓子,全國的播音主持人里就沒幾個能比得上。”
“如果不能留在《新聞中國》,我可能會離開明珠臺,去讀研進修。”林思泉毫無察覺對方正尋思著怎么結束這場令人別扭的對話,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是你或駱優這樣有天賦的人,我一畢業就加入明珠臺,干了兩年雜活,偶爾充當娛樂節目的熱場導演。其實我的性子干不了那個,每次豁出臉面上臺,下場就想嘔吐。那天我唱唱跳跳結束便在場外頭練基本功,正巧被路過的虞總看見,他與當時的臺長雷總是大學同學,就跟對方提了一句,說‘這孩子不適合娛樂節目,但基本功不錯,有機會讓他試試新聞播音吧。’”
百度百科上有明珠臺臺長的詳細資料,何時由仕轉文,何時又棄文從商,但刑鳴發現,自己對虞仲夜仍一無所知。
他看著林思泉,終于露出一點感興趣的表情。
“一句話影響了我的半輩子,于情于理,虞總都是我的恩人。”林思泉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似有淚水盈于眼睫,半晌才幽幽嘆出一口氣,“新人笑,舊人哭。現在說這些,還有什么用呢?”
旁人若是聽見這段話,大約都會理解成知遇之恩,刑鳴卻是知根知底的。他這個“新人”突然有點同情起林思泉這個“舊人”,對方跟自己的情況竟不一樣,同是爬床,自己是居心叵測,別有所圖,人家可是一腔衷情,只為報恩。
想了想,他說,現在觀眾投票還沒出結果,你也未必會離開《新聞中國》。
林思泉搖頭:“半個多月,網上的支持率始終維持在三七開至二八開之間,這樣還能扳回來?”
刑鳴點頭,肯定地說:“能扳回來。”
希望渺渺,林思泉聲音懨懨,似乎并不相信:“如果是你遇見我這情況,你會怎么做?”
刑鳴略一思忖,道:“我只要五秒鐘。”
刑鳴告訴林思泉,如果值機導播愿意配合,假裝失誤,讓解說、同期聲與畫面斷裂形成空鏡頭,那么只要5秒就夠了。
只要5秒,也只能5秒,長了容易釀成直播事故,誰也背不起這個鍋,短了觀眾又壓根反應不過來,5秒之后,你便臨危救場,即興口播一段兒,回去再找兩個營銷號,推波助瀾這么一炒——目前觀眾支持率雖不呈均勢,但也不至于毫無希望。你林思泉畢竟是“國嗓”,十年新聞播音路,這把嗓音這張臉,對絕大部分觀眾來說已是習慣,借這機會把習慣炒成情懷,十之八九就成了。
情懷是什么?是慈母手中線,是丹心照汗青,是落花時節又逢君。總之,那些詩詞里哀哀怨怨的東西,群眾們很吃這一套。
林思泉當場倒抽一口冷氣,目瞪口呆望著刑鳴,這小子膽兒也太肥了,幾億觀眾面前這么玩兒,不怕玩脫了?
當初駱優風光加盟明珠臺來勢洶洶,直接繳械是死刑,觀眾投票是死緩,現在眼見刑期臨近,伸頭縮頭都是一刀,還不如殊死一搏。
反正刑鳴是這么想的。
“我就這么一提,這是在幾億人眼皮子底下冒險,還得看人導播愿不愿意。”
刑鳴說得輕描淡寫,對導播的配合度倒并不擔心,臺里的規章制度不算太嚴苛,畢竟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一般這樣的失誤也就是罰錢,寫檢討。是重賞之下必有勇夫,還是這些年林主播交友有方,臺前臺后多的是兩肋插刀的兄弟,這就不是他刑鳴該管的事兒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