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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
“就一會兒,沒關系。”他答道,“不像你,這么多天,還沒怎么曬黑。”
“已經黑了很多了!”葉霏抗議,“你看不到而已?!钡脖然釗踝〉牟糠郑攀潜緛淼哪w色。
話一出口,葉霏赧然,對著陳家駿,她說話總是口無遮攔。
或是潛意識里,她并不介意,對他這樣講。
陳家駿笑了笑,沒說話。他脫了t恤,只穿一條沙灘褲,戴好面鏡,夾著長腳蹼,縱身跳入水中。葉霏將他的防曬服套上,因為是彈力衫,并不顯得十分肥大,只是袖子和下擺有點長。她向著陳家駿游了過去,他就在不遠的地方,裸著上身,闊大的沙灘褲舒緩地拂動。修長的小腿垂下來,長腳蹼已經穿好,在水中輕微地擺動,優雅自如,如同是雙腿的延伸,顯得身體更加頎長。
“我見過你游,已經很不錯,微調一下就好?!标惣因E演示了動作要領,又講解如何調整呼吸,增加閉氣時長,“如果自由潛練好了,背上氣瓶,就是如魚得水?!彼隽藗€示范,肩一沉,翻身向下,筆直地扎向水底,一擺腳便到了五六米深的沙地上。他雙腳并攏,海豚一樣擺動身體,腰腹收緊,沙灘褲裹在身上,從后面看,顯出緊實流暢的曲線來。
他從水下浮上來時,雙腳左右擺動,陽光投下一條條筆直的細線,沒入無邊的灰藍,他沐浴在一片明亮中,從深處冉冉升起,沖破水面,出現在葉霏的面前。
她呼吸一滯,晃著腳蹼,胳膊毫無章法地亂劃了兩下,看起來很是笨拙。陳家駿“呵”地笑了一聲,仰身向后,輕巧地一晃,拉開和葉霏的距離。他的小臂浸在水中,向她勾了勾手指,頭頸向后一揚,像水面躍起又沉下的飛魚,身體畫了一道漂亮的弧線,干凈利落,倒著鉆入水中。
葉霏深吸一口氣,屏住呼吸,跟在他身后潛了下去。
陳家駿遷就著葉霏的節奏,不會潛得太深太久,不多時就浮上水面換氣。他身姿舒展,行云流水般隨意,敏捷中又積蓄著含而不發的力量。隨著地勢變化,他時而在前方引路,時而游在葉霏側旁,時而從她下方鉆過。最初一段時間,葉霏被他攪得心神不寧,眼中根本看不到什么魚;游了一會兒,身體越來越自如,心情也安定了一些,視野仿佛也變得開闊了。
身邊是溫暖清澈的海水,干凈得讓人幾乎無法察覺它的存在。水淺的地方,紅光尚未被海水完全吸收,四周更為艷麗。叢叢簇簇的珊瑚色彩繽紛,高低錯落,穿行其間,像是在瑰麗的花園中漫步。一群巴掌大小的銀色小燕魚翩躚而過,在水中熠熠閃光;白沙中手指大小的蝦虎魚警惕地守著洞口,和它共生的小蝦忙碌地搬運著洞中的沙礫;石斑大概知道自己的美味,總是貼著礁石附近,看起來小心翼翼;大腦袋的刺鲀懶散得多,胸鰭像兩把小扇子,睜著一雙圓圓的大眼睛,像小狗一樣惹人憐愛。
不遠處一道灰色的流線型身影倏地游了過去,陳家駿將右手手掌立在額前,左手指著灰影游弋的方向。葉霏知道,這個手勢代表鯊魚,連日來在潛店耳濡目染,她早就不懼怕這種傳說中的兇神惡煞,反而好奇心大盛,大力擺動腳蹼,就要竄過去看個仔細。
陳家駿捉住她的腳踝,拉著她的小腿,將她拽了回來。兩個人立直身體,一同回到水面上?!安灰?,你追不上。鯊魚很敏感,反而會游得更遠?!?
“那怎么辦?”
“等它游回來?!?
葉霏晃動腳蹼,頭露在水面上,調整呼吸,這才意識到,他的臉近在咫尺,戴著一副黑色邊框的潛水鏡,鼻梁挺直,顯得目光更為寧靜深邃。周圍寂靜無聲,她想起醉酒的夜晚,忽然有些羞怯,稍稍游開一些,故作輕松地劃著水,假裝隨意地問道:“昨天,我喝得有點多,沒給你添麻煩吧?”
他“嘁”地輕笑一聲,“你說呢?”
“我喝得有點斷片兒……要是說了什么胡話,你別在意。”
他怎么可能不在意?就知道她記不住。
“你都忘了?”他半瞇了眼睛。
“呃……”葉霏語塞,她凌亂的記憶中,有些無法啟齒的只言片語,被陳家駿一問,她不敢確定自己昨天是否管住了嘴。
“要我提醒你?現在?”他嘴角勾起來,身體一側,游到葉霏近前,臉龐壓過來,笑得有些邪。
“不用!”葉霏忽然緊張起來,果斷拒絕,立起手掌,貼著水面一推,潑了陳家駿一臉水。她深吸了一口氣,潛到水下,向著白沙的邊緣游去。
陳家駿不屑地哼了一聲,弓身鉆入水中,身體擺了一道波浪線,兩秒就追上葉霏。他捉著她纖細的小腿,手臂一旋,葉霏的身體就側了過來。他胳膊再一伸,手掌搭在她的側腰上,把她撈回自己面前。
葉霏目光所到之處,盡是他緊實的麥色肌膚,在水中顯得格外潤澤,微凸的鎖骨,寬闊的肩膀,還有看上去就韌性十足,讓人想拿手指戳一戳的胸膛。她無法呼吸,胸腔里的空氣都不知哪兒去了,急匆匆沖到水面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陳家駿本來跟著她,不緊不慢地游著,心里覺得好笑,還想再逗弄她兩句。忽然他看到什么,猛地竄出水面,拉著葉霏的手,“快來。”
葉霏心中一緊,不用這么急吧,有什么事先在水面上說清楚,好不好?
陳家駿的動作一刻未停,拉著葉霏,迅速向深水區游去,長蹼在水中快速擺動,激起白色的細碎泡沫。葉霏就要憋不住氣,兩個人已經游到白沙地的邊緣,海底出現了一個大坡,前方就是幽深的大藍水。她望向陳家駿,心中納罕。他推著她的肩,將她轉了個方向。葉霏不解,回頭看他。陳家駿手指張開,按在她頭頂,扭了一個角度,另一只手伸在她面前,定定地指著前方。
一望無際的灰藍色,似乎可以把人的神魂吸進去。在那片浩渺無邊的靜謐中,仿佛有著些微波動,那一片水域,似乎是有了生命一般,顫巍巍地晃動著。
葉霏瞪大眼睛,凝神細看。那分明是一個龐大的身影,優雅舒緩地擺動身體,無聲無息向他們靠近。
兩個人沖出水面,大口換氣,來不及說話,又迅速鉆了回去。陳家駿牽著葉霏,又向前游了一小段。
一只龐然大物,從海洋深處緩緩地顯露輪廓,在他們面前漸漸清晰。它越來越近,視野之內,已經無法完全容納它的頭尾。略顯扁平的頭,一張闊大的嘴巴,流線型的身軀逐漸收細,角度銳利的尾鰭輕緩地擺動。
鯨鯊,是她曾經看了無數次的視頻上,那個溫和的巨人!葉霏死死攥住陳家駿的手,幾乎要哭出來。
那條大魚有六七米長,深藍色的脊背有著夜空的顏色,上面散布著繁星一般大大小小的白色圓點,海面波浪輕輕蕩漾,陽光將起伏動蕩的水紋灑在它的背上,如同一張明亮的網。它游得十分悠閑,不緊不慢,但是體積過于龐大,輕輕一擺,就游出頗長的一段距離。
她記得自己最初在電視上看到鯨鯊的影像,一時間不知是否身處夢境之中。
如同現在一樣。
她想要游過去,伸手碰一下,看它是不是一觸即破的幻象。拿出跑八百米的力氣,心跳急促,卻依然被越落越遠。身體忽然被旁邊的人環住,陳家駿帶著她,踢動腳蹼,游到鯨鯊側旁。他自在放松,不疾不徐,就像它身邊伴游的無數小魚一樣。鯨鯊沒有感覺到異樣,依然故我地游著。葉霏能看到它深黑色的眼睛,清清亮亮,溫和單純。
他選了一個方向,拉著葉霏換了一口氣,然后游了過去,定定地停在水中。葉霏穩不住身體,總覺得要漂上去,陳家駿雙手握在她腰側,腳蹼向上揚起,抑制住二人上浮的趨勢。
二人身下六七米深的地方,巨大的石塊堆疊出一方暗礁。鯨鯊游開之后,繞了一個大圈,又折了回來。他們不需要奮力直追,就看到大魚環繞身邊,自在逡巡。
鯨鯊繞著二人游了良久,才甩著尾巴游開,漸漸從視野中消失,隱匿在幽藍之中。葉霏依舊定定望著,直到憋不住氣,才沖出水面,大口大口喘著氣。
陳家駿在她身邊浮上來,問道:“累不累,回船上休息一下?”
她這才覺得四肢乏力,點了點頭,被他牽著,游到快船旁邊。
陳家駿把著船舷,雙腿一擺,躍出水面,手臂一撐,反身坐在船身邊緣。他將面鏡套在手腕,摘下腳蹼丟在一旁,笑著看葉霏,“還有力氣跳回來嗎?”
葉霏學他的樣子,雙手勾住船舷,用力踢水,身體只躍到一半便精疲力盡,將將把胸口壓在船舷上,硌得生疼。
陳家駿大笑,拉著她的腋窩,將她從水中提了出來。葉霏穿著腳蹼,重心不穩,撲到他身上。陳家駿跌坐在船舷下方的軟椅上,將她抱在懷中。
葉霏還沒有從剛剛震撼的景象中清醒過來,趴在陳家駿胸前,半撐起身體,興奮得眼中放光,一連串話語像潮水一般嘩啦啦涌了上來:“那是鯨鯊,是鯨鯊,對不對?!我居然看到了,我不是做夢吧,不是吧!你看見它身邊的那些魚了嗎?是不是還有兩條鯊魚?簡直就像一個艦隊!我真的都快哭了,真的!它怎么能那么美……”
是啊,她怎么能那么美。
不是美得驚心動魄的容貌,但是飛揚的神采讓人一刻也不想放手。她尚且不自知,滔滔不絕地說著,趴在他身上,全身的重量壓上來。
陳家駿把手中的面鏡扔到一旁,將葉霏的也摘下來,手掌蓋上她的后腦殼,向下一帶,嘴唇湊過去,將她清脆的話語統統堵了回去。
葉霏一怔,尚未說完的半截話斷在唇邊。她根本不記得,自己還要說什么了。突如其來的愉悅和緊張瞬間將她淹沒。她只愣了半秒,便不再遲疑,闔上雙眼,微張著嘴唇,身體和他貼得更緊。
陳家駿含著她的下唇,輕輕吮了吮,雙唇向上一抿,和她吻得更深。葉霏的舌尖湊過來,遇上他的,勾在一起,很快便被他推了回來。柔軟的唇疊在一起,交錯摩挲,牙齒輕輕咬嚙,唇舌間涌上鮮甜的滋味。
陳家駿抱著葉霏,翻了個身,將她壓在身下,低下頭來,吻得更加用力,深深地吸吮著。葉霏胸口的空氣變得稀薄,大腦有些暈眩,但是舍不得放開他去呼吸。
廣闊的海天之間一片寂靜,只有二人彼此親吻,唇舌碰觸糾纏的聲音,和漸漸沉重的鼻息。俯瞰珊瑚海,藍綠相間,如同琉璃一樣,白色的快船隨著波浪輕輕搖曳。水下幾米處,巨大的鯨鯊負著一片星空,舒緩優雅,自在游弋。
愛如鯨鯊,于彼海中。
知其所存,不知所蹤。
今天,他和她終于一起,看到了它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