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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立不等其他武官附和,便當仁不讓搶過話頭:“齊將軍所言甚是,對立下這等戰功之人,我等心服口服。然女子就是女子,自古以來女子禍國可在少數?”
意思就是,對,衛子楠很有本事,但我就是不服女子拋頭露面搶人風頭。
齊峰大怒,眼瞪如銅鈴,指著侯立恨不得沖上去揍他一頓:“好你個侯立,大將軍浴血沙場之時,侯大人恐怕在府中與姬妾享樂吧。如今竟扣下一頂禍國的帽子,簡直其心可誅!一個享清福,一個拿命拼,孰是孰非大家都有眼睛,老天爺也不是瞎的!”
他方說完,便有幾人站出來附和,紛紛指證侯立府中姬妾眾多,其人言行相悖,他口中的話不可聽信。
衛子楠把他們一一記下,仔細琢磨著有哪幾個會是秦傕的人。
侯立府中確有美妾,但還沒荒唐到整日里和姬妾混在一起。可那些蠻橫不講理的武官站出來,亂扯一氣說得跟真的似的,真相如何已非他能夠澄清。
眼見侯立不行,丞相這只老狐貍難以繼續裝好人,不得不站出來了:“陛下,臣有話說。恒王妃任大將軍乃是危難之時的非常辦法,本就不該為官,如今戰亂已平,當回歸正道才是。人食五谷雜糧,天災時也食樹皮草根,此乃不得已而為之。若賑災得力有了糧吃,豈有再吃樹皮的道理。同理,恒王妃如今也該功成身退,走回正途了。”
丞相之言頗有道理,衛子楠是臨時頂替的,如今沒了用,就該舍棄才對,畢竟她本就得了她不該得的東西。不是你的東西是,你還來搶,忒沒有自知之明了。
丞相之言不僅有道理,還有份量,武官們這邊本就不善舌戰,紛紛偃旗息鼓,一是之間竟有丞相一語定乾坤的架勢。
☆、第54章 朝堂之爭(二)
丞相一句話堵得人不好發作。
齊峰敢怒不敢言,倒不是懼怕丞相,而是此話很有一番大道理,只能憋出一句:“這不是過河拆橋嗎!”。
至于衛子楠,只是默默地把丞相劃到了太子一系,依舊不急著為自己說話。
太子在朝中的聲望果然夠高,籠絡人心的手段十分了得,怪不得皇帝非得抬三皇子出來與之相爭。
齊峰這句話簡直戳痛了皇帝的心,皇帝最怕人說他過河拆橋,當即眉頭緊鎖,目光落在衛子楠的身上,卻見她毫不慌亂,眉間平平不見褶皺,遂輕咳一聲,正欲讓她為自己辯解幾句卻又聽三皇子秦坤站出來有話要說。
“父皇,兒臣以為,如今高北初定,尚在安穩降民之時。且西南諸部落蠢蠢欲動,大有聯合之勢,已隱約成為氣候。若此時朝廷罷免大將軍,必缺少震懾,令夷族敢犯。為今之計,當保留恒王妃大將軍之職,以為震懾。若日后四方皆定,再請恒王妃離朝不遲。想必恒王妃乃大義之人,斷不會計較。”
他這話沒有說死,給他自己留了后路,將來罷免與否還有緩沖之機。其實他的想法和皇帝的想法不謀而合,皇帝哪里又是真心想留衛子楠在朝,不過是看她目下還有用罷了。
這父子倆的心思,衛子楠自認是非常清楚的。父親彌留之際,把這里頭的彎彎繞繞全都給她分析了個透徹。她自己也不笨,哪會單純的以為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三皇子幫她,無非是在給太子使絆子。如今太子尚在禁足之中,若他在場,今日太子一系必然擰成一股麻繩將她拖出朝堂。
可惜,太子不在,木永忠那老家伙也不在。
她隱隱發笑,沒想到預料中的架吵得一點都不激烈。那木永忠沒有來,只恐怕又是某人的手筆,她便不相信木永忠早不拉肚子晚不拉肚子,偏偏這時候拉肚子。先前程氏病倒,大抵也是他干的吧。
三皇子此話一出,附議者眾多,一時間衛子楠的去留成了太子與三皇子之間的競爭,先前還在觀望的官員,但凡是在三皇子麾下,也都紛紛站出來說話。
皇帝似是贊同三皇子的說法,輕點了下頭,終于滿意了現在雙方持平的局面,遂偏看向衛子楠:“恒王妃,你可有話要說?”
終于到她了。
衛子楠此時寵辱不驚,被點了名便上前一步,回話道:“回父皇,兒臣自問對我大昭無愧于心,更有資格身居大將軍之位。但若兒臣執意要留將引起朝堂不穩,民心不向,兒臣愿即刻離去。是去是留,全憑父皇決斷。”
皇帝蹙眉,龍顏微冷:“朕不也得聽諸位肱骨之言,豈能專斷。你便當真如此作想?”
“兒臣不敢讓父皇為難,故而不愿辯駁。但,一日為人臣子,便當一日恪守本分,以興我大昭為己任。今日過后,兒臣恐不能再履行己任,故而,有事起奏,不敢拖延。”
“哦?”皇帝淺淡一笑,“恒王妃所奏何事?”
衛子楠定了定,開口不疾不徐,每一字咬得清晰有力,透徹人心:“兒臣要彈劾一人。”
她要彈劾人?!沒有聽錯吧!
百官之中頓時有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兒,亦有人不懼反笑當她要鬧笑話。
這位恒王妃,傳說中不過是個軟柿子,只能窩里橫,要不把恒王管得服服貼貼,要不就是和太子妃母女斗爭到底,最后在戰場不讓寸土而已。放到其他地方,其實是個好說話的主,半天憋不出個屁來,尤其不擅長口舌之爭。且她班師回朝之后就上交兵權,火急火燎解決人生大事,難道不是個俗人女子么。
譬如那次接風宴,連場面話也不會說,別人問一句答一句。
這樣的人,她居然要彈劾別人?
有人看笑話,有人膽子小,亦有反應快的,頓時心就涼了半截——這回怕是輕敵了。
“你要彈劾何人?”
衛子楠目不斜視,眼睛低垂依舊盯著地磚:“兒臣要彈劾的,是丞相王臨王大人。”
一語畢,滿朝嘩然。
朝堂頓時如同一鍋沸水,各官員交頭接耳不知她鬧的是哪出。彈劾丞相豈能是小事,這位居然張口就來,真當上朝是兒戲了不成!
不及丞相站出來,已有人在她話音剛落之際,就發生質問而來:“恒王妃莫要把朝堂當兒戲,彈劾當朝丞相,空口白牙可不行!”
附和聲此起彼伏。丞相斜眼瞥她,壓根兒沒當她是根兒蔥,倒是三皇子晶亮了眼睛,只等她往下繼續說。
皇帝在龍椅上,只是輕咳了一聲,朝堂霎時又都安靜下來:“恒王妃,你且說清楚,為何要彈劾丞相。”
她要彈劾丞相,并非一時興起,歸來的四個月里,她根本就不曾閑過。她需要的信息,某些人的把柄,都在很小心地搜集。只是苦了她,還要裝成一個目光短淺,側重后宅的人。不僅丞相,她還要彈劾木永忠呢,不過這老家伙今天不在,算他走運。
在一片質疑聲中,衛子楠不慌不忙,并未因滿朝質疑而有一絲一毫的退縮:“茲事體大,非一本奏折可以明說,故兒臣今日趁上朝之機特來明說,免得實情再度不達天聽。丞相大人為國操勞近二十載,是我大昭中流砥柱,然聽到的贊美多了便容易忘記本心,實在遺憾。時年高北之戰中,有一押糧官乃是丞相妻弟,姓袁名固,因玩忽職守致使糧草被劫,我前線將士不得已分兵救援,死傷百余人。彼時仍是先父領軍,按軍規要斬了袁固,不料被丞相多番阻攔,勸說父親大事化小。父親卻是不肯,隨后向父皇上奏多次,請陛下殺雞儆猴,保障前線有糧迎敵,卻不想請愿石沉大海,杳無回音。后來才知,奏折盡數被丞相攔截,不曾上報父皇。幸而此后再無糧草被劫的情況出現,否則大昭不敵,各位大人哪里還有機會站在這里議論女子是否可以為官。丞相大人包庇重犯,令我將士白白犧牲百余人,此乃一罪。”
丞相老臉比墨汁兒還黑,聽衛子楠鏗鏘有力地歷數他的罪狀,想要辯解卻礙于皇帝要聽未敢阻攔。
她說的,倒也是實話。
衛子楠繼續說:“兒臣接管恒王府中饋之際,因核查田產莊園,偶爾得知恒王名下某一處莊子與丞相名下一處臨近,故而稍有留意。后來,兒臣發現丞相莊子中住的皆是幼童,瞧著像是一家書院。然兒臣覺得奇怪,便著意查探一番,發現這些孩童竟都要賣給城中老鴇充作小倌,幕后主使乃是丞相大人的幼子李寬。不論這些幼童是否良籍,來自何方,我大昭官員□□已算重罪,更何況縱容私養小倌,做人口買賣!此乃二罪。”
朝中安靜地能聽見一根針落下的聲音,不,還能聽到抽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