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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中太太名叫幸子,很顯然幸子的父母希望女兒一生幸福,但人對于幸福的定義各有不同。
這個國家曾有過「全民皆婚」的時代,也許是民族性,也許是想要安全感,適婚年齡一到,幸子接受了父母安排的相親,辭掉了劇場的工作,與認識不到三個月的男人步入婚姻當家庭主婦。幸子與丈夫一直是相敬如賓,她以為丈夫是避風港,結果夫妻一場十幾年,這個男人拋家棄子,跟外遇對象遠走高飛,并留下大筆債務。幸子當年毫無怨言的還債,也沒有積極去找回丈夫,她的冷靜與堅強令周圍的親朋好友不解,父母與女兒奈奈更是心疼。幸子沒有跟任何人解釋或談論這件事,但她心里清楚,這種看似合群的民族性,愿此生安全無虞的奢望,最根本性的悲劇來自無法違抗外界眼光的懦弱與逃避。十多年來,幸子一邊打掃別人家的房子,看著他人圓滿,又或是發現光鮮亮麗的全家福,屋內卻是連一片可以踩地的空間都沒有的雜亂骯臟,她思考前夫留的那張紙條「請放我自由」,其實她也想講這句話,前夫確實比她勇敢,遺憾的是這個男人使用的方法讓人大失所望,所以幸子給這段婚姻最后的體面與自由,就是到死都不追究。不過人生如戲,戲如人生,幸子可以不在乎無情無義的丈夫,但難以理性面對兒子的早夭跟女兒是同性戀。至少十四年前的田中太太沒辦法。
「田中太太,聽說你女兒回來了?」一同去做打掃工作的阿姨對幸子說。M鎮仍是一座小鎮,任何風吹草動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
「你女婿沒有跟著來嗎?對了,我記得佐藤先生是醫生,肯定很忙吧。」
俗話說家丑不可外揚,幸子到現在都沒有對外說過女兒離婚的事,到底是覺得沒面子?還是不敢讓人知道,她一個做媽媽的竟然讓女兒遭受到那種不公與傷害?又或是所謂的悲劇最悲慘的部分是會一代傳一代?
「香川小姐,對不起,我忘了跟你說,奈奈離婚了。」幸子輕描淡寫的說,手上還拿著抹布擦拭家具,香川小姐睜大眼睛。
「離婚?怎么會?這么突然?」
「也不突然,他們官司打了好一陣子,那種會動手打人又花心的人不值得奈奈。」
「天啊,佐藤先生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沒想到是這種男人。奈奈好可憐。」香川小姐同情起來,隨后開始說起一些八卦,幸子偶爾點頭附和,直到她提起真知子。
「田中太太,你還記得以前山丘上那間白色大房子姓高橋的,他們家的小女兒真知子,當年高中像不良少女的那個,聽說當上法官了,真是不敢相信,人不可貌相啊。」
「我也很驚訝。」
「不過……田中太太,奈奈跟真知子這么巧的同時回來,你還是別讓她跟奈奈走得太近。」香川小姐的聲音壓低,她意有所指,幸子當然知道她在暗示兩人高中時,鎮上謠傳她們是同性戀。幸子花了十幾年的時間撫平內心深處不可能被填滿的破洞,她要接受兒子不會死而復生;她要接受女兒會比別人多辛苦一點;她要接受這世界有幾十億的外人,她堵不了所有人的嘴;她要接受不會有時光機從天降落,她按一個按鍵人生重來。所以她說了當年沒機會早一點對丈夫說的話:「香川小姐,我不能控制奈奈,她長大了,她有她的自由。」
石川幸子將抹布放入水桶,看了一眼手機后,回頭對香川小姐鞠躬。
「香川小姐,謝謝你這些年的照顧,今天是我在這里的最后一天上班,我要回劇場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