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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子……”她的語氣里有感慨,有慶幸,甚至有一絲后怕,“……我該早點認識你啊。這些文書……你處理得又快又好。”
這句話像一道暖流,毫無預兆地擊中了百合子。她正在整理文件的手猛地頓住了。指尖感受到紙張的冰冷,心口卻被這突如其來的、毫無保留的肯定和依賴燙得暖烘烘的。她抬起頭,對上阿希莉帕那雙清澈的碧眼,里面沒有華族太太們常見的客套或憐憫,只有純粹的、如同發現瑰寶般的欣賞和真摯的遺憾。
百合子的心,像被投入暖水的冰塊,瞬間融化了一角。她想起在正妻宅邸里無數個獨自對著插花、等待永遠不會到來的“百之助大人”的黃昏;想起自己絞盡腦汁打聽他的喜好卻只換來更深的疏離;想起自己存在的意義似乎只是為了維持“花澤百合子”這個空殼般的體面。
而在這里,在這個書房,在這個被尾形視為“側室”的阿希莉帕身邊……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需要。她的智慧、她的能力、她整理的文書、她發現的條款、她起草的信函……是實實在在有用的!是能幫助到眼前這個人,幫助到那個遙遠的、承載著沉重夢想的學校!這份“被需要”的感覺,遠比任何空洞的“夫人”頭銜,都更能填滿她內心的空洞。百之助大人的影子,在這一刻,似乎悄然淡去了一些,被一種更充實、更溫暖的滿足感所取代。
一股熱流涌上眼眶,百合子慌忙低下頭,掩飾性地整理著桌角的文件,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又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和活力:
“你……你別這么說。能幫上你的忙,我……我很高興。”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抬起頭,臉上綻放出一個明媚而溫暖的笑容,“接下來,關于木材延誤和額外開支的事,我看了賬目和運輸記錄,有個想法,或許可以這樣和供應商談……”
書房的門并未關嚴。走廊的陰影里,尾形百之助不知何時已站在那里。幽深的目光透過門縫,悄然無聲地掃視著房內的情景。
他看到百合子為阿希莉帕講解著什么,阿希莉帕專注地聽著,臉上是罕見的、因為問題被解決而流露出的輕松和感激。
百合子,這個名義上的妻子,是他為了身份和穩固花澤家地位而接受的一顆棋子。她過于單純,也過于渴望他的關注——這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潛在的不穩定因素。
他防備的,并非百合子本人可能造成什么實質性的政治威脅(她遠不夠格)。他防備的是她那無法掌控的情感。她可能會因為渴望關注而做出愚蠢的舉動;她可能會因為嫉妒(盡管她努力掩飾)而無意中傷害阿希莉帕——無論是言語上的中傷,還是行動上的干擾。更甚者,她可能會被他人利用,成為窺探或干擾阿希莉帕的渠道。
百合子對阿希莉帕表現出的善意和幫助,他樂見其成,因為這能讓阿希莉帕更專注于“他”安排的道路,減少不必要的掙扎。但這善意必須在可控范圍內。他需要確保百合子始終是那個溫順、無害、且被阿希莉帕視為“助手”而非真正威脅的存在。
他無聲地后退一步,徹底消失在走廊的陰影中,如同從未出現過。書房內,爐火依舊噼啪作響,兩個女子的低語和筆尖的沙沙聲交織,百合子的情感重心,正悄然發生著質變,而她未曾察覺,自己始終處于一雙冰冷而警惕的眼睛注視之下。百合子臉上的笑容明媚,她正興致勃勃地對阿希莉帕說:“關于木材供應商,我覺得可以這樣談……” 那份想要“讓阿希莉帕更輕松一點”的真心誠意,正變得越來越純粹,越來越獨立于對尾形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