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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父母再次提起相親安排時,百合子幾乎是帶著一種逃離噩夢般的心情,選擇了尾形百之助。至少,那是個在照片里目光銳利、沒有在暗處口吐污穢的男人。
相親選在一間格調高雅的和式料亭包廂。百合子穿著繁復的振袖,緊張得幾乎握不住茶杯。對面的尾形百之助穿著深色的紋付羽織袴,身姿挺拔,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靜,甚至有些疏離。但他一開口,就化解了初見的凝滯與百合子的局促。
“果然,”他嘴角牽極淡、弧度恰好的笑容,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自嘲,“和我這種常年與火器、公文打交道的粗人單獨用餐,會讓百合子小姐感到拘束不安吧?” 聲音低沉悅耳,聽不出情緒,卻神奇地讓百合子緊繃的神經松弛了一絲。他沒有居高臨下的傲慢,也沒有刻意討好。
他主動引導著話題,從文學到音樂,甚至談及了北海道、乃至歐洲(俄國)的風光地貌,言辭得體,見解不俗,全然不像一個只知武力的莽夫。這大大出乎百合子的預料。
當話題不可避免轉向婚姻本身時,尾形的態度顯得坦誠而……務實。
“婚姻制度有其規則。”他說,指節分明的手指輕輕點著桌面,“但并非只有束縛。對于百合子小姐而言,”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她,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她內心的怯懦,“它可以賦予你正式的名分與相當的社交地位,保障你在花澤家的基本權益與尊重。婚后,只要不影響家族事務,你可以繼續你的插花研習,拜訪閨友,甚至……如果想去京都或更遠的地方散心,提前知會管家安排行程即可。回娘家探望父母,也是作為女兒與兒媳應盡的孝道權利。任何時候,”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確定感,“如果你感到不幸福,無法適應這段關系,你有權提出結束。”
這番話對從小被教育以夫為綱、從未想過還能有“離婚”選項的百合子來說,不啻于在黑暗的隧道里鑿開了一道光。她甚至從中感受到了一種出乎意料的“尊重”——一種承認她作為個體擁有某種自由和退出權利的尊重。
接著,尾形主動提及了那個房間里無形的“大象”。
“有一件事,我認為需要向百合子小姐坦誠。”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像是在陳述一項客觀事實,“我有一個兒子,花澤明。他的母親是北海道的一位阿依努女性。他們不住在本家。”
百合子心頭一跳,隨即竟奇異地平靜了下來,甚至隱隱有些感動。他果然坦誠。?考慮到他的年紀已過三十,且軍官圈子里有情婦和私生子女的狀況幾乎可以說是常態(比如此刻在露臺外的那兩位),他能如此開誠布公地告知,并明確表明情婦不會進入本家,這反而讓百合子覺得,他是真的在嘗試建立一種基于現實的合作關系。畢竟,他的地位……確實需要繼承人。
更觸動她的是尾形隨后的請求:“如果百合子小姐愿意屈尊,我希望將來你能在禮節教養方面,給予明一些指導和熏陶。”這落在百合子耳中,幾乎等同于委以她正妻的教導責任,這是對嫡庶尊卑的認可,是對她身份的極大尊重和抬舉!一種被需要、被賦權的價值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那一刻,巨大的感動壓過了對那個尚模糊不清的“阿依努女子”的些許憂慮。百合子完全沉浸在被如此“開明”、“尊重”的丈夫選中的滿足感和對未來相敬如賓生活的憧憬里。她帶著一絲羞澀,鄭重地點了頭,并下意識地忽略了最重要的問題——那位“阿依努母親”,和眼前這個冷靜的男人,究竟是怎樣一種關系?那位“明日子夫人”,在他們未來的生活中,又會扮演一個怎樣的角色?
她想當然地以為,那不過是一個存在于過去的、如同大多數軍官一樣風流韻事里的“情婦”,一個將來只需按時支付生活費、便永遠不會出現在面前的“麻煩”。尾形展現出的“坦誠”和“尊重”,成功地屏蔽了她審視更深層次情感和未來隱患。視線。